1985年,深秋。

林知夏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涌入的是煤炉子呛人的烟味,耳畔是母亲压低了嗓子的叹息:“知夏这孩子,非要嫁给那个陈建国,我是真拦不住……”

她猛地坐起来。

入目是老旧的砖墙、搪瓷缸子、墙上挂着的挂历——1985年10月17日。

这个日期。

林知夏的手指骤然攥紧了被单,指节泛白。

上一世,就是这一天之后第三天,她答应了陈建国的求婚,放弃了保送京城大学研究生的名额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帮他写代码、搭架构,亲手为他打造了那个后来估值过亿的“建夏科技”的雏形。

然后呢?

然后陈建国和她的“好闺蜜”宋婉清联手,做空公司资产,把所有债务转移到她名下,她锒铛入狱,父母气得双双脑溢血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
狱中第三年,她听说陈建国和宋婉清在海外结婚了。

第五年,她死在了一场“意外”的斗殴中。

死前最后看到的,是牢房天窗上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。

“知夏?知夏!你咋了?”

母亲赵桂兰端着碗进来,看见女儿满脸泪痕,吓了一跳,“做噩梦了?”

林知夏一把抱住母亲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妈,我保研的事,定了吗?”

“定了定了,通知书都寄来了。”赵桂兰拍着她的背,“就在桌上呢,你自己看。”

林知夏松开母亲,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薄薄的通知书。

京城大学计算机系,硕博连读。

上一世,她为了陈建国那句“你读研了我怎么办?咱俩差距大了,你就看不上我了”,把这张纸撕得粉碎。

这一次。

她把通知书仔仔细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“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去退婚。”

赵桂兰愣住:“你还没订婚呢……”

“快了。”林知夏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张红纸——那是陈建国前天送来的“订婚协议”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,什么“女方须全力支持男方事业”“婚后财产由男方统一管理”,上一世她觉得这是陈建国有上进心的表现,现在看,每一行字都是算计。

她三下两下把协议撕成碎片,揣进口袋。

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,到了陈建国家的筒子楼。

还没上楼,就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建国哥,你说知夏姐姐真的会同意放弃保研吗?我觉得她那么聪明,肯定不会的……”

是宋婉清。

声音柔柔弱弱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

陈建国的声音低沉而自信:“婉清,你不懂她。林知夏那个人,最吃软刀子。我跟她说‘你要是读研了,我怕配不上你’,她肯定心软。她那个人,心软就是最大的毛病。”

林知夏站在楼梯拐角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
心软?

她曾经也以为那是心软。后来在牢里想明白了,那不是心软,是骨子里的不自信,是害怕失去一段关系就活不下去的病。

现在病好了。

她蹬蹬蹬上了楼,正好和陈建国、宋婉清打了个照面。

陈建国看见她,脸上立刻堆起笑:“知夏!你来了?我正说要去找你——”

“不用找了。”林知夏把手里的碎纸片朝他脸上一扬,“你的订婚协议,我撕了。”

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了陈建国一头一脸。

他愣住了。

宋婉清也愣住了,随即眼眶一红:“知夏姐姐,你怎么能这样?建国哥对你那么好……”

“对你更好。”林知夏看向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宋婉清,上个月他在你宿舍待了三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衣领上有口红印,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
宋婉清的脸刷地白了。

陈建国也变了脸色:“你胡说什么?”

“我胡说?”林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那是她上一世就拍下的、一直没忍心拿出来的证据——陈建国和宋婉清在小树林里搂在一起,时间是九月十二号。

她把照片往陈建国胸口一拍:“陈建国,你的项目代码,是你自己写的吗?你那套‘新型管理系统’的核心算法,是从我毕业论文里抄的吧?你以为你把章节标题改了我就认不出来?”

陈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不是因为心虚,而是因为他没想到林知夏会当众说出来。

上一世的林知夏,最在意脸面,从不会把矛盾公开化。

但这一世的林知夏,在监狱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——对不要脸的人,最有效的办法,是比他更不要脸。

“你、你……”陈建国嘴唇哆嗦着,“林知夏,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我那个项目要是成了,咱俩以后——”

“咱俩?”林知夏笑了一下,“陈建国,没有我,你那套系统连个完整的架构都搭不出来。你以为你那个‘建夏科技’的名字里有‘夏’字,就是把我当自己人了?那不就是为了让我免费给你打工吗?”

她一字一顿:“从今天起,我林知夏和你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陈建国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林知夏!你会后悔的!你以为你是谁?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!”

林知夏没回头。

她知道的。

离了谁,她都不会什么都不是。

上一世,她帮陈建国搭建的那套系统,用的是她独创的“分布式数据处理模型”——那个模型,比时代早了整整十年。

而这一世,她脑子里装着的,是八十年代没有人见过的完整代码库、算法逻辑、互联网商业模式的演变路径,以及未来三十年中国科技行业的每一个风口。

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。

回学校的路上,林知夏拐进了新华书店。

她用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,买了三本编程基础教材——不是因为她需要学,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“合理的解释”,来解释她接下来要拿出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。

这一世,她不仅要成功,还要让所有人相信,她的成功是有迹可循的。

出了书店,她骑上车准备走,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。

八十年代中期,能开皇冠的人,非富即贵。

她没在意,刚要蹬车,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。
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眉眼冷峻,身形颀长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
他径直朝林知夏走过来:“你是京城大学计算机系的林知夏?”

林知夏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
“顾晏辰。”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恒远科技,总经理。”

恒远科技。

林知夏心脏猛地一跳。

上一世,恒远科技是八十年代末国内计算机行业的龙头企业,后来被陈建国的“建夏科技”超越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被她帮陈建国打造的那套系统超越。

而恒远科技的创始人顾晏辰,在商场上从未输过任何人,唯一一次惨败,就是输给了“建夏科技”。

那次失败之后,顾晏辰销声匿迹,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。

有人说他破产了,有人说他出国了,还有人说他想不开自杀了。

林知夏一直觉得可惜——因为她看过恒远科技的产品,架构严谨、技术扎实,如果不是陈建国用了她的那些超前算法,恒远根本不会输。

“顾总找我什么事?”林知夏问。
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:“我听说,你手里有一套‘分布式数据处理模型’,比目前国内任何一套系统都先进。”

林知夏心里一惊。

她这套模型,只在和陈建国讨论的时候提过几次,还没有真正写出来过。

“听谁说的?”她问。

“陈建国。”顾晏辰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他昨天来我公司推销他的‘新型管理系统’,演示的时候,不小心说漏了嘴,说这套系统的核心思路来自他的女朋友——也就是你。”

林知夏笑了。

陈建国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管不住嘴。上一世他就因为这个吃过亏,没想到这一世还是没改。

“他说的没错,那套思路确实是我的。”林知夏坦然道,“但他只偷了皮毛,真正的核心,他没拿到。”

顾晏辰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愿意跟我合作吗?”
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恒远科技,八十年代中期,正是需要技术突破的关键时期。如果她现在和顾晏辰合作,就等于提前十年占据了制高点。

而陈建国那个“建夏科技”,没了她的技术支持,最多就是个不入流的小作坊。

“可以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技术入股,我要恒远百分之十的股份。”

顾晏辰眉头微动,但没有打断。

“第二,我不挂名,我要实权——技术总监,所有研发决策我说了算。”

“第三,”林知夏把自行车停好,拍了拍车座,“给我配一辆好点的车,这破车骑得我腿疼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

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笑,不是嘲讽,不是敷衍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欣赏。

“成交。”他伸出手,“林知夏,合作愉快。”

林知夏握住他的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
顾晏辰注意到,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,眼睛里有一种他只在那些经历过生死的老兵身上才见过的冷静。

那种冷静,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正被生活毒打过后,才会有的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林知夏确实死过一次了。

三天后,林知夏坐在恒远科技的会议室里,面前摆着一台IBM PC/XT,手指在键盘上翻飞。

顾晏辰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写下的代码,眉头越皱越紧。

不是因为看不懂,而是因为看得懂——正因为他看得懂,才知道这些代码意味着什么。

“这个数据库索引结构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
林知夏没停手:“想出来的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顾晏辰说,“这个结构,至少领先了国外五年。”

“那就领先五年。”林知夏敲下最后一个回车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——“System Ready”。

她转过身,看着顾晏辰:“顾总,这套系统如果上线,恒远科技在三年内,可以垄断国内百分之六十的市场。”

顾晏辰深吸一口气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意味着陈建国那种人,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但顾晏辰听出了里面藏着的刀锋。

他忽然有些好奇,这个女孩子和陈建国之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但林知夏显然不打算说。

她只是站起身来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:“明天开始搭建应用层,我需要五个人,要最好的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“还有,”林知夏顿了顿,“帮我查一下陈建国最近在干什么。”

顾晏辰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

一周后,消息传来了。

陈建国在失去林知夏这个“技术后盾”后,迅速找到了新的靠山——宋婉清的父亲宋国良,市工业局的副局长,帮他拉了一笔三十万的投资,成立了“建夏电子厂”。

主营业务,是仿制国外的基础电路板。

林知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调试系统的网络模块。她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键盘。

“怎么了?”顾晏辰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林知夏说,“就是在想,三十万够他亏多久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:“你对他的项目很不看好?”

“不是不看好。”林知夏敲下最后一行代码,屏幕上跳出一个完整的网络拓扑图,“是算过。他走的方向是错的,未来五年,集成电路会快速迭代,他那套仿制方案最多三年就会被淘汰。到时候别说三十万,三百万都得打水漂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对他,好像很了解。”

林知夏没回答。

她当然了解。上一世,她亲手帮他规划过那条路,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但那又怎样呢?

最后他还是选了那条捷径,然后连累她一起摔得粉身碎骨。

“顾总,”林知夏转过头,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如果有一个人,你对他掏心掏肺,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,结果他反过来捅了你一刀,把你送进监狱,害得你家破人亡。你说,这个人应该怎么还?”

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怎么还都不为过。”

林知夏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
系统开发比林知夏预想的顺利。

一个月后,恒远科技发布了新一代“远见”管理系统,核心是林知夏那套分布式数据处理模型。产品发布会在京城饭店举行,来了半个行业的人。

陈建国也来了。

他坐在最后一排,身边是宋婉清。

林知夏站在台上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——顾晏辰让人专门给她做的,衬得她整个人干练又利落。

她演示系统的时候,台下鸦雀无声。

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她展示的那些功能,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对“管理系统”的想象。

实时数据处理、分布式架构、模块化部署——这些词在八五年,对大多数人来说,还只是国外杂志上的概念。

但当林知夏把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、能跑能用的系统时,震撼是碾压级的。

演示结束,掌声响了很久。

林知夏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最后一排的陈建国脸上。

陈建国的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宋婉清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,表情慌张。

林知夏朝他微微笑了笑。

那笑容里没有挑衅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就是单纯的、居高临下的、尘埃落定的微笑。

仿佛在说:看,没有你,我能做得更好。

散会后,陈建国堵住了她。

“知夏。”他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,“你听我说,我知道我错了,我不该——”

“你不该什么?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不该偷我的算法?不该和宋婉清搞在一起?还是不该算计我的保研名额?”

陈建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陈建国,”林知夏看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你那个‘建夏电子厂’,仿制的电路板用的是日本淘汰了三年的技术,良品率不到百分之七十,成本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。你觉得这笔账,能算得过来吗?”

陈建国脸色惨白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算过。”林知夏说,“三年前就算过。那时候我劝你别走这条路,你说我想太多。现在,你自己走吧。”

她转身要走,陈建国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:“知夏,求你了,回来帮我,没有你我真的不行——”

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然后抬眼,目光冷得像冰。

“放手。”

陈建国没放。

下一秒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直接掰开了陈建国的手指。

是顾晏辰。

他站在林知夏身侧,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建国:“陈厂长,我的人,请你放尊重。”

陈建国看着顾晏辰,又看看林知夏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:“林知夏,你是不是和他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林知夏接过话,语气平淡,“和他在一起?还是和他合作?陈建国,我和你分开才一个月,你就开始给我编排新剧情了?”

她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放轻了,轻得只有陈建国能听见: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不是你不够聪明,而是你永远觉得别人离开你就活不下去。”

“可事实是,离开你,我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
这一次,陈建国没有再追。

三个月后,“远见”系统在全国铺开,恒远科技的市值翻了三倍。

林知夏手里的百分之十股份,估值已经超过了一百万。

在1985年,一百万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
她开始着手搭建第二个项目——一个基于早期互联网架构的信息交换平台。

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,连顾晏辰都觉得太超前了。

“你是说,把计算机连成一张网,然后让所有人都能在上面发信息?”顾晏辰皱着眉头,“现在全中国才有几台计算机?”

“会多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而且会越来越多。五年后、十年后,没有连上这张网的人,就像现在没有电视的人一样,会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了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林知夏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”

林知夏笑了笑:“从未来。”

顾晏辰以为她在开玩笑。

但她说的是真话。

1986年春天,陈建国的建夏电子厂果然出了问题。

仿制的电路板因为技术落后,库存积压严重,资金链断裂。宋国良因为涉嫌违规批贷被调查,宋婉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四处求人借钱。

走投无路之下,陈建国又来找林知夏。

这一次,他没敢直接来公司,而是在她下班路上等着。

春寒料峭,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胡子拉碴,眼眶深陷,和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“青年企业家”判若两人。

“知夏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,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你借我二十万,就二十万,等我翻身了,我一定——”

“陈建国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知道上一世,我帮你赚了多少钱吗?”

陈建国愣住了:“上一世?”

“两千万。”林知夏没理他的疑惑,自顾自地说,“我用两年的时间,帮你赚了两千万。然后你做了什么?你联合宋婉清,做假账、转移资产,把所有的债务都压在我头上,让我去坐牢。”

陈建国的脸色变得惨白:“你在说什么?什么坐牢?什么假账?知夏你是不是疯了?”

“我疯了?”林知夏笑了,“那你怎么解释你现在的处境?没有我,你连二十万都借不到,对不对?”

陈建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陈建国,我不会借你一分钱。”林知夏说,“不是因为我不够善良,而是因为我善良过了,善良到把自己搭进去了。这辈子,我要先对得起自己,才有余力对得起别人。”

“而你,不配。”

她从他身边走过,步子不快不慢。

身后传来陈建国崩溃的哭声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1987年,林知夏的硕士论文答辩结束,她拿到了博士学位直读资格。

同一年,恒远科技的“远见”系统占据了国内管理软件市场百分之七十八的份额,估值突破五千万。

顾晏辰在公司年会上,当众宣布了一个决定:恒远科技更名为“远见科技”,林知夏出任联席CEO,持股百分之二十五。

台下掌声雷动。

陈建国坐在电视前,看着新闻里林知夏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,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变了形。

宋婉清在旁边哭:“都怪你,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算计她,我们也不至于——”

“闭嘴!”陈建国把啤酒罐摔在地上,“你给我闭嘴!”

宋婉清被他吓得一哆嗦,不敢再说话。

陈建国盯着电视屏幕,眼睛通红。

他想起三年前,林知夏还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、连保研名额都愿意为他放弃的女孩子。

他想起她给他写的那些代码、画的那些图纸、熬的那些夜。

他想起她说“陈建国,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”时的表情。

然后他想起,她今天看他的眼神。

那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厌恶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那才是最可怕的。

因为那意味着,她真的已经放下了。

而他,再也回不去了。

年会结束后,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公司顶楼的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。

顾晏辰端了两杯酒上来,递给她一杯。
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
林知夏接过酒,抿了一口,说:“在想,人这一辈子,能不能把上辈子欠的债还完。”

顾晏辰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林知夏,我不知道你上辈子经历了什么,但这辈子,你已经还完了。”

林知夏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不再欠任何人的了。”顾晏辰说,“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你想做的,不是因为你欠谁。”
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那是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没有算计,没有防备,没有任何包袱。

“顾晏辰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是算计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。

“林知夏,”他说,“以后的路,我陪你走。”

林知夏没有回答,但她把酒杯举了起来,和顾晏辰的轻轻碰了一下。

叮。

清脆的声音,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。

远处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那是1987年的春天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而她脑子里那本《八零电子书txt》里藏着的所有秘密,还远远没有用完。

后面的故事,还长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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