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那个吹哎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。徐凤年紧了紧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棉袍子,嘴里哈出的白气儿转眼就被风扯得稀碎。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雪,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,这声儿在空旷的荒野里,听得人心里头发慌。他回头望了望,来路早就被风雪抹平了,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。这才是真格儿的一个人了。
想起离开北凉前,徐骁那老家伙背着手在屋里转悠,半天蹦出一句:“非得去?”他嗯了一声,没多话。老爷子叹了口气,摆摆手,那意思是“滚吧,翅膀硬了”。府里头那帮子老卒,像褚禄山他们,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,都想跟着。徐凤年没让。这回,他就想一个人。为啥?他心里头明镜似的:老头儿给他挣来了世袭罔替,龙椅上的那位点了头,可北凉三十万铁骑心里头那杆秤,得他徐凤年自己去压平实了-2。光顶着个世子名头,镇不住那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才。这趟北莽,是凶险,也是个坎儿,迈过去,他才是兄弟们心里认的那个北凉王。
这道理,是他从武帝城回来之后,一个人琢磨透的。王仙芝那老怪物,站在城头跟个碉楼似的。徐凤年当时仰着脖子问他,除了打架和白衣案的影子,当年京城,是不是还有不该出现的人?王仙芝那眼神,瞥了他一眼,慢悠悠吐出几个字:“似乎……看到了北莽的人。”-10 就这一句话,像根冰锥子,直直扎进徐凤年心窝里。北莽!离阳皇室的脏事,居然还扯上了北莽的狗爪子!他娘亲吴素,那温温柔柔的人,怎么就碍了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的眼!从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武帝城不是终点,北莽那片虎狼之地,他是非去不可了。这也就引出了《雪中悍刀行》第2部最核心的故事线——徐凤年孤身入北莽-10。这不是游山玩水,这是一头扎进龙潭虎穴,去刨根,去问底,去把那血债的源头,挖个清清楚楚。
前两次出门,说起来是游历,其实不算真进了江湖。头一回六千里,有老黄陪着,跟个叫花子似的,光顾着看人间惨淡,填饱肚子了,哪有心思想啥江湖-2。第二回倒是排场大,凤字营百骑开路,李淳罡、魏叔阳那些高人护着,说是历练,更像是个公子哥出巡-2-10。可这回不一样,真真是光杆一个。用他徐凤年自己的糙话说,这叫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”,把命悬在裤腰带上,去碰一碰那真正的江湖硬度。这也是为啥大家格外期待《雪中悍刀行》第2部,就是想看看,剥去了北凉世子的华丽外壳,没了高人随从的庇护,徐凤年这小子,单靠自个儿,能在北莽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里,滚出个什么名堂-2。不光是为了立威,更是他自己武道修行的一道生死关,过去了,海阔天空;过不去,北凉也就没了将来。
风更紧了,像刀子似的刮着脸。徐凤年眯起眼,望向前头影影绰绰的一片矮山。按照怀里那份粗糙地图的标记,山那边应该有个叫“野狐堡”的土围子,是进入北莽腹地前,最后一个能歇脚补给的边荒小镇。镇子上龙蛇混杂,有躲避仇家的亡命徒,有走私货物的商贩,也有北莽军方暗搓搓设下的眼线。他去北莽,明面上是历练,是闯荡,可肚子里还揣着军师李义山交代的隐秘任务——绘制北莽的山川地理图-2。北凉和北莽,迟早得有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,这场仗,注定要落在他徐凤年肩上打。提前把路踩熟,把地形刻进脑子里,比带上千军万马还顶用。
雪地里行走格外耗力气,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。他想起上一次饿得前胸贴后背,还是和老黄走那六千里的时候。老黄总能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、干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,用体温焐得稍微软和点,再分给他一大半。那老头儿最后死在武帝城头,为他徐凤年挣脸……心里头一酸,赶紧甩甩头,把这点软弱甩出去。在北莽地界,心软,念头杂,死得最快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终于摸到了野狐堡的土墙根下。说是堡,其实就是一圈夯土垒起来的围墙,比北凉边境的军堡寒酸多了。堡门开着条缝,里头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,还有一股子羊骚味和劣酒气混在一起的怪味飘出来。门口蹲着个抄手的老头,眼皮耷拉着,像睡着了,可徐凤年走近时,他那眼皮缝隙里,分明有精光一闪而过。
“住店,买粮。”徐凤年哑着嗓子,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子。他故意改了点儿口音,带着点凉州边境的土腔,不那么纯正,听起来就像个常年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、口音串了味的浪人。
老头儿手指头一捻,银子就没了影,喉咙里咕噜一声:“往里走,左手第三家,塌了半扇门的那户,找刘寡妇。”说完,眼皮又合上了,再没动静。
徐凤年按他说的,找到那户人家。果然只剩半扇破木门,在风里晃荡。敲了敲,里头有个沙哑的女人应了声。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草药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里不大,点着盏油灯,一个面容憔悴、眼神却带着股狠劲的妇人正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煮着糊糊一样的东西。角落里,还有个半大小子,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一个月,饼子、肉干、盐。”徐凤年言简意赅,又拿出些银子放在灶台边。他需要准备足够穿越北莽荒原的干粮。
刘寡妇瞥了眼银子,没立刻收,反而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像钩子:“后生,面生得很。往北去?这季节,北边可不太平,狼多,马贼多,吃人的风雪更多。”
“讨生活。”徐凤年应付道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子。墙上挂着几张处理粗糙的兽皮,角落有些晒干的草药,看起来确实像个挣扎求生的猎户之家,但他注意到那小子坐姿绷着,手总是不自觉地往身后摸,那里可能藏了把短刀。
“讨生活……”刘寡妇嗤笑一声,搅动着锅里的糊糊,“北边那片沙海过了,是北莽‘提兵山’的地盘,那儿的山主,可不是善茬。最近风声紧,好像在找什么人。”她这话,像是随口唠叨,又像是试探。
徐凤年心里一凛。提兵山?好像听王府里情报提过,是北莽江湖一股不弱的势力。找什么人?是自己行踪泄露了,还是北莽内部另有风波?
“多谢提醒。”他神色不变,“我只管走路,不惹是非。”
刘寡妇这才收了银子,从角落一个破缸里拿出硬邦邦的饼子和用油纸包着的风干肉:“明早来取。今晚……你就凑合在灶边暖和暖和吧,外头能冻死人。”
这一夜,徐凤年没怎么合眼。灶火的温度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王仙芝的话,母亲惨死的疑云,北凉铁骑的期待,还有这北莽之地步步惊心的未知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。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一枚玉扳指,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又想起徐骁书房里那幅巨大的、标注简单的北莽草图。李义山说,真正的江山图,得用脚去丈量,用心去记-2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带着准备好的干粮离开了野狐堡。刘寡妇和她儿子站在破门口看着他远去,身影渐渐被风雪掩盖。他不知道这对母子是敌是友,但这北莽之地的第一课,就是谁也不能轻易相信。
前方,是无尽的雪原和隐约的山峦轮廓。孤独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,但这一次,其中混杂了一丝锐利如剑的决心。他知道,从踏入北莽这一刻起,他的第二次生命——属于北凉王徐凤年的真正锤炼——已经开始了。江湖不再是远观的风景,而是即将扑面而来的血雨腥风。他要在这里找到答案,找到力量,找到那条属于北凉、也属于他自己的生路。
而这一切,仅仅是《雪中悍刀行》第2部那波澜壮阔画卷的起笔。等待他的,将是提兵山的刁难、北莽高手的较量、离阳与北莽错综复杂的阴谋交织,以及在绝境中武道心性的彻底蜕变-8。路还长,雪正紧,徐凤年紧了紧行囊,迎着北风,一步步走向那片充满危险与机遇的莽莽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