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,掌心那道贯穿剑伤正在渗血。
疼。

但这种疼,远不及前世临死前那一剑来得绝望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道袍,上面绣着太虚宗内门弟子的纹样——这是三百年前,她还未曾被逐出师门的时候。

“师姐,你真的要把《九天剑诀》的核心心法让给苏师妹吗?”身侧传来小师妹颤抖的声音,“这是你苦修百年才悟出来的啊……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。
眼前是太虚宗后山剑崖,云雾缭绕,灵鹤盘旋。而她对面,站着一男一女——男子白衣胜雪,剑眉星目,正是她前世的道侣、太虚宗首席弟子顾长渊;女子柔弱依人,眼角含泪,是她前世的师妹苏映雪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前世,她沈清辞是天纵奇才,百岁筑基,三百年悟出《九天剑诀》第九重,距离剑仙只有一步之遥。可她把心法毫无保留地给了顾长渊,助他突破瓶颈,登临剑道巅峰。换来的,是顾长渊与苏映雪联手设局,污蔑她私通魔道,废去修为,囚禁地牢三百年。
三百年后,她在地牢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师姐,长渊哥哥要娶我了,你就安心去吧。”
然后是一剑穿心。
而那一剑的剑法,正是她亲手所创。
“沈师姐?”苏映雪柔柔开口,“我知道《九天剑诀》是你所创,可长渊师兄说这剑法留在你手里也难臻化境,不如让给他参悟,将来他若剑道封神,也有你一份功劳呀。”
顾长渊负手而立,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:“清辞,你是我道侣,你的就是我的。映雪师妹天资有限,需要这心法稳固根基,你让给她,宗门上下都会记你的好。”
上一世,她信了。
这一世,沈清辞笑了。
她抬手,指尖凝出一道剑气,干净利落地划破自己的道侣契约玉牌。
“啪!”
玉牌碎成两半,灵光四溅。
顾长渊脸色骤变:“沈清辞!你疯了?”
“从今天起,你我再无瓜葛。”沈清辞将碎玉牌甩在他脸上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《九天剑诀》是我所创,心法是我的,剑意是我的,你顾长渊连入门的三招都是我手把手教的——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让给别人?”
苏映雪眼眶瞬间红了:“师姐,你怎么能这样说长渊哥哥?他对你那么好——”
“好?”沈清辞打断她,目光如剑,“他好在哪里?是好在夺我剑诀,还是好在与你暗通款曲?”
苏映雪脸色煞白。
顾长渊眼神阴沉下来:“清辞,你冷静一点。我知道你最近修炼出了岔子,心境不稳,我不怪你。但你撕毁道侣契约,这是背叛宗门的大罪——”
“那就让宗门评评理。”沈清辞转身就走,“我去找掌门,把你们这对狗男女三年来的苟且之事,一桩一件说清楚。”
她的背影决绝如剑,剑崖上的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身后,顾长渊握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
苏映雪咬着唇,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而沈清辞走出百步之后,嘴角微微上扬。
前世她在地牢三百年,什么都没做,就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顾长渊和苏映雪这三百年来做的每一件腌臜事,都回忆了无数遍。
他偷练禁术、勾结魔道、残害同门。
她暗算师姐、窃取丹药、构陷无辜。
这些账,这辈子她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回太虚宗的路上,沈清辞没有去找掌门,而是先去了藏剑峰。
藏剑峰住着太虚宗唯一一个让顾长渊忌惮的人——执法长老顾九幽。
这位顾长老辈分极高,是掌门师叔,常年闭关不出,宗门事务一概不理。但他有一个特点:嫉恶如仇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前世顾长渊之所以敢肆无忌惮,是因为顾九幽恰好在那次闭关中走火入魔,提前陨落了。
时间就在三年后。
沈清辞踏上藏剑峰时,满山剑意如潮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但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到洞府门前,跪下。
“弟子沈清辞,求见顾长老。”
洞府内没有回应。
她也不急,就跪着,一字一句地把顾长渊勾结魔道、盗取宗门秘典的时间、地点、证据链说得清清楚楚。
前世的记忆太清晰了,清晰到每一封密信的内容、每一次交易的地点,她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说到第三天,洞府石门终于开了。
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:“进来。”
沈清辞走进洞府,看见顾九幽盘膝坐在剑阵中央,周身灵光黯淡,眉心隐隐有黑气——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,比前世来得更早。
“你说顾长渊勾结魔道,可有证据?”顾九幽睁眼看她,目光如剑。
“现在没有。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但三个月后,魔道会派人潜入宗门,与顾长渊在剑崖后的暗洞中交易。弟子愿立军令状,若届时拿不出证据,甘愿受万剑穿心之刑。”
顾九幽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身上有古怪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的剑意……不像三百岁,倒像活了六百年的人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,但面色不变:“弟子天资愚钝,只知勤能补拙。”
顾九幽没再追问,只丢给她一枚玉简:“拿着我的令符,去藏经阁取《九天剑诀》完整版。你的剑法有第九重,但缺了最后一式‘归墟’,练全了才有资格说剑道封神。”
沈清辞接过玉简,眼眶微热。
前世,她从不知道《九天剑诀》还有第十式。
从藏剑峰出来,沈清辞直奔藏经阁。取了剑诀之后,她没有回自己的洞府,而是去了宗门坊市。
前世地牢三百年,她除了回忆仇人的罪证,还在做一件事——推演剑道。
没有灵气,没有肉身,只剩一缕残魂,她硬是用三百年时间,把《九天剑诀》从第九重推演到了第十二重。
第十二重,那是连开派祖师都没达到的境界。
她现在修为不够,使不出十二重的威力,但眼光和见识,已经是九天剑仙级别。
坊市上,她转了一圈,用身上仅剩的灵石买了三样东西:一枚隐匿气息的残破玉佩,一瓶疗伤的普通丹药,一柄生锈的铁剑。
卖东西的修士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——那铁剑凡铁所铸,连法器都算不上。
但沈清辞知道,这柄剑里封着一缕上古剑意,需要以《九天剑诀》第十二重的心法才能唤醒。前世这剑被一个炼器师买走,百年后名震天下,号称“诛仙”。
现在,它提前三百年到了她手里。
三个月的时间,沈清辞白天正常修炼,晚上偷偷祭炼铁剑,同时将顾长渊和苏映雪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。
果然,第三个月的第十五天夜里,剑崖后的暗洞中出现了魔道气息。
沈清辞没有自己出手,而是将消息传给了顾九幽。
那一夜,顾九幽亲自出手,在暗洞中将魔道密使和顾长渊抓了个现行。
人赃并获。
消息传出,太虚宗震动。
顾长渊被押上执法殿时,还穿着那身染血的白衣。他看见站在殿外的沈清辞,眼神怨毒如毒蛇:“是你告的密?”
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:“是你做的腌臜事,何须我来告密?”
“你等着。”顾长渊压低声音,“我父亲是太上长老,最多罚我面壁百年。等我出来,我要你生不如死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你以为你还能出来?”
她转身,朝殿内跪禀:“掌门,弟子还有一事启奏。顾长渊勾结魔道并非初犯,三十年前宗门丢失的《天衍剑阵》秘典,也是他盗取献给了魔道。证据在魔道密使身上,搜魂便知。”
顾长渊脸色瞬间惨白。
这件事,连苏映雪都不知道。
搜魂结果出来,顾长渊罪加一等。太上长老再大的面子也保不住他,废去修为,囚禁剑狱三千年。
苏映雪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勾结魔道,但知情不报、协助隐瞒,被逐出太虚宗,永世不得踏入山门。
她被拖出宗门时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,泪流满面:“师姐,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?”
沈清辞站在山门前,风吹起她的长发。
“因为上一世,你们也是这样对我的。”
苏映雪愣住了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被带走了。
尘埃落定。
沈清辞回到洞府,取出那柄生锈的铁剑,指尖轻抚剑身。
剑意如潮,剑鸣如龙。
她知道,真正的修炼才刚刚开始。
三百年后,九天之上,她要以剑封神。
而到那时,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沈清辞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拔的。
洞府外,顾九幽的声音传来:“沈清辞,你的剑道是什么?”
沈清辞握紧铁剑,一字一顿:“我的剑道,从今往后,只为自己。”
门外沉默片刻,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那便让我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,月光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而她手中的铁剑,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锈迹,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