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三年,我等来的不是他的回心转意,而是一杯鸩酒。
“皇后沈氏,德行有亏,赐死。”
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破败的宫墙,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,看着那盏漆黑的鸩酒,忽然笑了。
上一世,我曾是沈家最耀眼的嫡女,十五岁嫁入东宫,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夺嫡之路。我为他挡过毒箭,替他笼络朝臣,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嫁妆充作军饷。他说过,此生不负。

可登基不过三年,他便纳了表妹柳氏为贵妃。柳氏温柔小意,擅弹琵琶,擅掉眼泪,擅在他面前替我“求情”。
“姐姐不是有意顶撞陛下的,姐姐只是性子急……”
于是我被禁足。一次又一次。
直到沈家被抄,父兄流放,母亲悬梁。而我,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。
“喝吧,皇后娘娘。”太监催促。
我端起酒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剧痛从五脏六腑炸开,我倒在地上,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,看见他搂着柳贵妃站在冷宫门外,锦衣华服,眉眼温柔——那温柔,却是对着旁人。
“陛下,姐姐她……”
“不必再提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朕的皇后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若有来生,我定要让他跪在我面前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——
剧痛。
我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幔。
这是……沈府?
“姑娘,您可算醒了!”贴身侍女青禾扑到床边,眼圈通红,“您昏迷了两日,大夫说您高热不退,奴婢都快吓死了……”
两日?
我缓缓坐起身,脑中涌入铺天盖地的记忆。
永明二十三年,腊月初九。
距离他登门提亲,还有三日。
上一世,我欢天喜地地应了这门亲事,以为嫁给了爱情。而这一世——
我冷笑。
“青禾,去请父亲母亲到正厅,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姑娘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去。”
青禾从未见过我这般神色,打了个寒颤,匆匆去了。
我翻身下床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,可那双眼睛,却沉得像淬了冰。
上一世,我为他放弃了一切。
这一世,我要让他一无所有。
——
正厅里,父亲沈伯庸和母亲王氏已经就座,见我进来,王氏连忙起身:“柔儿,你怎么起来了?大夫说你要静养……”
“母亲,我没事。”我径直走到二人面前,跪了下去,“女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沈伯庸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请父亲母亲,拒绝靖王殿下的提亲。”
厅内瞬间安静。
沈伯庸和王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“柔儿,你胡说什么?”王氏急道,“你从前不是最倾慕靖王殿下吗?前些日子你还说,若能嫁他,死也甘愿……”
“那是女儿年少无知。”我抬起头,一字一句,“靖王殿下表面温润如玉,实则野心勃勃,心狠手辣。他娶女儿,不过是因为沈家掌握着西南盐铁之利,能为他夺嫡铺路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伯庸猛地站起来,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有人教女儿。”我目光坚定,“女儿只是忽然想通了。父亲,上一世——不,女儿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沈家因他满门抄斩,父亲流放岭南,母亲悬梁自尽,女儿被打入冷宫,赐鸩酒而死。”
我刻意将“梦”说得逼真,因为重生之事太过骇人,他们未必会信。但若说是预知梦,以父亲谨慎的性格,至少会犹豫。
果然,沈伯庸脸色骤变。
王氏更是吓得捂住了嘴。
“你说的……可当真?”沈伯庸声音发紧。
“女儿可以对天发誓。”我举起右手,“若有一句虚言,叫女儿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正厅里沉寂了许久。
沈伯庸缓缓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。他做了半辈子户部侍郎,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。
“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,靖王毕竟是皇子,若直接拒婚,恐怕……”
“父亲放心,女儿已有对策。”我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女儿拟好的书信,请父亲转交给三皇子殿下。”
三皇子萧衍,靖王的死对头。
上一世,萧衍最终登基为帝,而靖王兵败自刎。
这一世,我要提前站在赢家这边。
沈伯庸接过信,拆开看了几行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怎知这些?”
信中写的,是靖王暗中勾结北境将领、私囤粮草兵器的具体证据。这些事上一世直到靖王起兵谋反才被揭露,而现在,提前了整整三年。
“女儿说过,那个梦,很长。”我微微一笑。
——
三日后,靖王萧珩亲自登门。
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佩玉,面容俊美,眉眼含笑,端的是一副温润君子模样。
“沈大人,小王倾慕令嫒已久,今日特来求亲。”
我站在屏风后,看着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笑着,说着同样的话。
而我在屏风后红了脸,满心欢喜地应了。
“殿下厚爱,小女愧不敢当。”沈伯庸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,面露难色,“只是……小女前些日子大病一场,大夫说她身子弱,需静养三年,不宜婚嫁。臣不敢耽误殿下,还请殿下另择佳偶。”
萧珩笑容微顿,随即恢复如常:“无妨,小王可以等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沈伯庸叹了口气,“实不相瞒,小女已立誓,三年内潜心礼佛,为陛下祈福,不议婚事。臣已禀明圣上,圣上也准了。”
萧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祈福是假,拒婚是真。而抬出皇帝,就是告诉他——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既如此,小王不便强求。告辞。”
转身的瞬间,我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。
和上一世他站在冷宫门外时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——
萧珩走后,我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“父亲,接下来他会查女儿拒婚的原因,您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伯庸拍了拍我的肩,眼中满是心疼,“柔儿,你受苦了。”
我摇摇头。
这才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布局。
上一世,萧珩之所以能夺嫡,除了沈家的财力,还有两个关键人物——户部尚书周崇,以及禁军副统领赵威。周崇帮他掌控国库,赵威帮他控制宫城。
这一世,我要先把这两颗棋子拔掉。
我让父亲暗中将周崇贪墨的证据递交给三皇子萧衍,又让青禾的哥哥——一个在禁军中当差的小旗官——将赵威私通北境的书信“无意中”泄露给赵威的上司。
不到一个月,周崇下狱,赵威被撤职查办。
萧珩接连失去两个臂助,元气大伤。
而这时,三皇子萧衍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两个字:多谢。
我笑了笑,将信烧掉。
不急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。
萧珩终于查到了拒婚的真相,也查到了我和萧衍之间的往来。
他约我在城外的寺庙见面。
“沈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他站在桃花树下,笑容依旧温润,“听说姑娘病愈了?”
“托殿下的福。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姑娘倒是变了许多。”他目光微沉,“从前姑娘见小王,都是笑着的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殿下不也变了吗?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沈柔,你以为投靠萧衍就赢了?你以为凭那些证据就能扳倒我?”
“殿下多虑了,民女从未想过扳倒殿下。”我后退一步,笑容不变,“民女只是不想嫁殿下而已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眼中终于浮现怒意,“沈柔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我轻轻笑出声,“殿下,民女最后悔的事,就是曾经对殿下动了心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去。
身后,萧珩的声音传来,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沈柔,你会求我的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上一世,我求过他无数次。求他见我一面,求他放过沈家,求他念在多年情分上饶我一命。
他一次都没有答应。
这一世,该他求我了。
——
同年秋天,萧珩狗急跳墙,提前发动兵变。
但他不知道,他的每一步计划,我都提前告诉了萧衍。
兵变当夜,禁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萧珩的人马刚进朱雀门,就被团团围住。
他浑身浴血,被押到大殿之上。
而我,站在萧衍身侧,俯视着他。
“沈柔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“你赢了。”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,“民女从未想过与殿下为敌,是殿下自己走上了绝路。”
“绝路?”他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“沈柔,你以为萧衍就比我好?你以为他会善待沈家?你太天真了!”
我没有说话。
因为我知道,萧衍确实不会善待沈家。帝王心术,制衡之道,沈家势力太大,无论谁登基,都会忌惮。
所以,我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萧珩兵败后,萧衍登基,年号永安。
新帝论功行赏,沈家被封为一等忠勇公,我则被赐婚——嫁给萧衍的心腹,镇北大将军顾衍之。
顾衍之,上一世被萧珩害死的忠臣良将。
这一世,我在萧珩动手之前,提前提醒了他,救了他一命。
婚礼那天,顾衍之掀开我的红盖头,沉默良久,忽然单膝跪地:“末将此生,绝不负夫人。”
我扶起他,笑了笑:“将军不必如此,我们只是各取所需。”
他需要沈家的支持,我需要一个靠山。仅此而已。
至于感情——
上一世,我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耗尽了。
——
婚后第三年,萧衍开始对沈家动手。
先是削去父亲的实权,然后以“结党营私”的罪名,将沈家几个旁支子弟下狱。
父亲急得团团转,母亲以泪洗面。
我却不慌不忙。
“柔儿,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!”父亲叹气。
“父亲放心,女儿早有准备。”我取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陛下当年拉拢朝臣、暗中收买禁军的证据。他若敢动沈家,女儿就把这些公之于众。”
父亲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从女儿决定投靠他的第一天起。”我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,“女儿从不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帝王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:“柔儿,你变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了笑,“女儿变了。”
——
消息传到宫中,萧衍暴怒。
他召我入宫,屏退左右,冷冷地看着我。
“沈柔,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威胁朕?”
“臣妇不敢。”我垂眸,“臣妇只是想保护家人。”
“保护?”他冷笑,“你当初帮朕扳倒萧珩,不也是为了这一天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我抬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臣妇从未隐瞒过自己的目的。臣妇帮陛下,是因为萧珩要杀臣妇全家。陛下登基,臣妇保全家平安。公平交易,各取所需。”
“公平交易?”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沈柔,你比萧珩狠。”
“谢陛下夸奖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沈家的事,朕不再追究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我转身离去,走到殿门口时,他忽然叫住我。
“沈柔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初你嫁的是朕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我打断他,头也不回,“臣妇从未想过。”
因为帝王的心,从来都是一样的。
萧珩如此,萧衍亦如此。
他们爱的从来不是某个女人,而是权力。
这一点,我用了两辈子才看清。
——
很多年后,顾衍之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,被封为异姓王。
我随他去了北境,远离朝堂,过上了平静的生活。
某天傍晚,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,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。
冷宫,鸩酒,还有萧珩站在门外的背影。
那些事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,久到我几乎记不清他的脸。
“夫人,天凉了,回去吧。”顾衍之走过来,将披风搭在我肩上。
我转过头,看着他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面容,忽然觉得,或许这一世,老天让我重活一次,不是为了复仇,而是为了让我明白——
有些人,不值得。
而有些人,值得你放下防备,重新学会相信。
“好。”我笑了笑,握住他的手,“回去吧。”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