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检察长,这是您要的沈皓案全部卷宗。”
我接过那沓厚厚的档案,指尖触到牛皮纸封面时,竟微微发抖。

不是因为紧张。
是因为激动。

上一世,我死在沈皓案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。准确地说,是死在沈皓本人的手里——他用我的钢笔,刺穿了我的颈动脉。而那只钢笔,是我当年考上检察院时,他亲手送的。
“庆祝我的小冉成为全市最年轻的检察官。”
多讽刺。
临死前他贴着我的耳朵说:“林冉,你太聪明了。可聪明人,活不长。”
我活了三十六年,把一生都押在那个男人身上。
大学时放弃保研,放弃最高检的实习机会,只因为他说“我家里需要你,别去北京了”。毕业后进了他父亲所在的区检察院,做他最称职的垫脚石——他写的每一篇论文,我润色;他要的每一个案子的内情,我打听;他在领导面前需要政绩,我把自己的调研成果拱手相让。
甚至连他娶我,都是因为“你父亲是省高院副院长,我们沈家需要这个联姻”。
我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他是真心爱我。
直到我亲眼看见他和女二——我的助理检察官苏晚——在办公室里纠缠。
“沈皓,你真的要娶她?那个林冉除了会写材料还会什么?她连最基本的社交都不懂,她能帮你什么?”
“晚晚,你以为我想?我爸说了,要想进省院,必须走林家的关系。等进了省院,我第一时间跟她离婚。”
我站在门外,指甲掐进掌心。
但我没有冲进去。
因为那个时候,我已经没有资格冲进去了——父亲因受贿被调查,是我亲手把举报材料送到纪委的。可笑的是,那份材料是沈皓“无意间”放到我桌上的,他告诉我“这是证据,你作为检察官,不能包庇”。
我信了。
我以为自己在维护正义。
结果父亲入狱后,沈皓立刻翻脸,用同样的手法举报我“泄露案件机密”,把我送进看守所。母亲受不了打击,脑溢血去世。而我,在取保候审期间被沈皓约去“谈谈”,就再也没能走出来。
临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——
父亲的举报材料,是沈皓和他父亲联手炮制的。
我的“泄露案件机密”,是苏晚这个助理检察官故意散布的。
而他们两个人,从大学时代就在一起了。
我被利用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
所以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回到二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时,第一个念头不是哭,不是恨,而是——
笑。
我笑出了声。
因为这一天,正好是我父亲被举报前三个月,是我和沈皓订婚仪式前一周。
而苏晚,刚调到我院里做我的助理检察官不到一个月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“林检,您没事吧?”助理小周探头进来,“沈主任来了,在楼下等您。”
沈皓。
市院侦查监督处的主任,沈家长子,我的未婚夫。
上一世,他在订婚仪式上单膝跪地,说“林冉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”,全场感动落泪。
只有我不知道,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,看的是人群里的苏晚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我说。
小周愣了一下:“啊?您不是每次都下去接他吗?”
“今天不了。”
小周不明所以地出去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沈皓那辆黑色奥迪。他正靠在车边打电话,神态倨傲,仿佛全世界都该等他。
不到五分钟,沈皓推门进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不下楼?我车里还开着暖气等你半天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训斥下属。
上一世我每次都会道歉,然后温柔地解释自己工作太忙。
这一次,我头都没抬:“我在看卷宗,没空。”
沈皓明显没料到我这个态度,愣了一下,走到我办公桌前,伸手想合上我的卷宗:“别看了,今晚我爸订了餐厅,商量订婚的事,你得早点下班。”
我按住他的手。
“沈皓,订婚的事,我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沈皓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不悦,最后定格在一丝冷笑上:“林冉,你又闹什么?是不是苏晚跟你说什么了?我告诉你,她就是个小助理,你别听她瞎说。”
看,他连解释都这么敷衍。
甚至懒得问我“为什么”。
因为在他眼里,林冉就是那个永远会原谅他、永远会退让的傻子。
“跟苏晚没关系。”我合上卷宗,终于抬头看他,“是我自己想清楚了。我父亲说得对,你们沈家要的是资源,不是儿媳妇。我不想当资源。”
沈皓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你疯了?订婚请帖都发出去了,你说不订就不订?”
“请帖是你发的,不是我。”我站起身,把卷宗放进档案柜,“对了,省院那个调研项目,我退出。之前写的初稿我会删掉,你们自己重新写吧。”
那个调研项目,是沈皓进省院的关键跳板。
上一世,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查资料、跑数据、写初稿,最后署名的只有沈皓一个人。靠着这篇调研,他在省院领导面前露了脸,三个月后顺利调入省院。
这一世,他想都别想。
“林冉!”沈皓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那个调研是省院领导点名要的!你现在退出,我怎么交代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我拿起包,绕过他往外走。
沈皓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指节发白:“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?我告诉你,不管谁说什么,你都得跟我订婚。你们林家现在需要沈家,你爸在省高院的位置不稳,你应该清楚。”
这话说得够直白了。
你在我们家眼里,就是个工具。
我甩开他的手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沈皓,我再跟你说一遍——订婚取消。你听清楚了就滚出去。”
说完我推门离开,身后传来沈皓砸东西的声音。
我没回头。
走廊尽头,苏晚正端着一杯咖啡,站在茶水间门口,目光闪烁地看着我。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而素雅,看起来温柔无害。
上一世,我真心把她当妹妹待。
什么都教她,什么都跟她分享,连沈皓送我的东西,我都要分她一半。
她是怎么回报我的?
“林姐,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她迎上来,语气关切,“我刚才好像听到沈主任的声音,你们吵架了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多好的演技。
她明明刚才就站在走廊转角,什么都听到了,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苏晚。”我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调到院里也快一个月了,感觉怎么样?”
她眨了眨眼:“挺好的,林姐您和同事们都对我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笑了笑,“不过有些东西,不属于你的,最好别惦记。惦记了,容易出事。”
苏晚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温婉:“林姐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……”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径直离开。
身后,咖啡杯摔碎的声音传来。
我没回头。
接下来三天,沈皓打了几十个电话,我一个没接。
他到检察院门口堵我,我直接让门卫拦人——“没有预约,一律不让进。”
门卫老周一脸为难:“林检,那是沈主任……”
“我说的,有问题我负责。”
老周不敢再多嘴。
沈皓站在铁栅栏门外,脸色铁青,指着我骂:“林冉,你够狠!你别后悔!”
我摇上车窗,扬长而去。
后悔?
我最后悔的,是上一世没早点看清你。
第四天,沈皓的父亲沈建国亲自打电话来了。
“小冉啊,你和皓皓是不是闹矛盾了?年轻人吵架很正常,别伤了感情。你看订婚的事,叔叔这边都准备好了,不能说不办就不办,对不对?”
沈建国的声音温和慈祥,像极了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。
可我知道,这通电话的真正意思是——你跑不掉的,我们沈家要定的东西,从来没有失手过。
“沈叔叔,我考虑得很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我和沈皓不合适,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。订婚取消的事,我会让家里跟你们对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沈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小冉,你想清楚。你爸现在的情况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省高院下一批班子调整,你爸那个位置,盯着的人可不少。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种威胁吓住了,乖乖听话,最后害死了父亲。
“谢谢沈叔叔提醒。”我说,“不过我父亲的事,就不劳您操心了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翻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。
顾晏辰。
省纪委最年轻的处长,顾家的小儿子。上一世,就是他牵头查办了父亲的案子。我当时恨他入骨,觉得他是故意针对我们家。
后来才知道,他手里的举报材料,是沈建国匿名递上去的。
而他查清真相后,第一时间找到我,让我配合翻案。
可惜那个时候,我已经被沈皓杀了。
这一次,我要主动找他。
电话接通,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你好,哪位?”
“顾处长,我是林冉,省高院林维新的女儿。我有重要情况想向您反映,关于我父亲的所谓‘受贿’问题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办公室。”
挂断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。
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去省纪委的前一天晚上,我去了一趟省看守所。
不是探望别人,是探望我自己上一世认识的一个“老朋友”——沈皓公司的财务总监,周正阳。
这个人,现在正因“职务侵占”被羁押。
罪名是沈皓栽赃的。
因为周正阳发现了沈皓公司偷税漏税的秘密,沈皓要先下手为强。
上一世,周正阳被判了五年,在监狱里度过了最黄金的岁月。出狱后他想举报沈皓,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了,最后郁郁而终。
这一世,我要提前捞他出来。
“林检察官?你怎么来了?”周正阳隔着铁栏杆,一脸诧异。
“周总,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。”我开门见山,“我也知道,真正的罪犯是谁。”
周正阳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我可以帮你翻案,但有个条件。”我说,“事成之后,你要把沈皓公司所有的财务账目,原原本本地交给我。”
周正阳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林检察官,你要是能帮我翻案,别说账目,我的命给你都行。”
我点点头,把一份授权委托书推了过去。
“签字吧。”
第二天,省纪委。
顾晏辰比我想象的要年轻,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一切。
“林冉,省检察院侦查监督科副科长。”他翻着我的简历,念出声来,“你父亲林维新,省高院副院长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要举报你父亲受贿?”
“不,我要举报有人诬陷我父亲受贿。”
顾晏辰抬起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一个U盘推过去,“这里面是沈建国父子这些年跟房地产商往来的一些证据。他们为了拿下省高院的一块地,打算先搞掉我父亲,换上他们的人。举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,大概会在三个月后递到省纪委。”
顾晏辰没有动那个U盘,只是看着我:“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相信你?”
“因为三个月后,你会收到一份一模一样的举报材料,寄件人是匿名。你会派人去查,然后发现所有‘证据’都是伪造的。”我说,“到那个时候,你会想,如果早点有人告诉你真相就好了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U盘,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弹出一份份扫描文件,清晰得像是从原件上直接复印的。
“这些材料,你从哪弄的?”
“沈皓的电脑。”
顾晏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是他未婚妻?”
“曾经是。”我说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顾晏辰关掉文件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林冉,你要想清楚。这件事一旦启动调查,你和你父亲都会面临巨大压力。沈家在省里的势力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我说,“上一世我没得选,这一世,我要把他们都送进去。”
顾晏辰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个案子,我接了。”
从纪委出来,我收到一条短信。
是苏晚发来的。
“林姐,沈主任刚刚来院里找你,还把你的办公室翻了一遍。你快回来看看吧。”
我冷笑一声。
翻我的办公室?一定是找那个调研项目的原始数据。
没了那些数据,他没法向省院交代。
我拨通了院监察室的电话:“刘主任,我是林冉。我想报案,有人未经允许闯入我的办公室,涉嫌窃取工作秘密。”
电话那头,刘主任吓了一跳:“什么?谁?”
“沈皓,市院侦查监督处。”
这件事闹得很大。
沈皓被市院纪检组约谈,他矢口否认翻过我办公室,说只是“去找未婚妻商量私事”。
可监察室的人在我办公室的门锁上提取到了撬痕,走廊监控也拍到了他进出的画面。
沈皓被停职调查。
消息传开,整个检察系统都炸了锅。
沈建国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,这次不再是威胁,而是近乎恳求:“小冉,皓皓年轻不懂事,你看在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上,能不能撤案?叔叔求你了。”
“沈叔叔,法律面前,没有情面可讲。”我说,“沈皓是检察官,知法犯法,应该受到应有的处罚。”
“林冉!”沈建国的声音骤然尖锐,“你这是要跟我们沈家鱼死网破?”
“鱼会死,网不会破。”我说,“沈叔叔,您的网,早就烂了。”
挂断电话。
窗外,夕阳正好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
我知道,那是去沈家“协助调查”的车。
顾晏辰的动作,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