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讲,落叶归根,我这次回晋中老家,就是奔着这个“根”来的。电话里,爹的嗓子哑得像是破风箱,就扔过来一句:“你爷爷老了,留下话,得按‘老规矩’走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在城里做设计,啥规矩不规矩的,只觉得老家那些习俗,又远又沉。可“老规矩”是啥,爹没说清,只说等我回来就明白了。
火车咣当了一路,窗外的景致从楼宇变成黄土坡。进了村,气氛就不一样了。空气里飘着香火和一种紧绷的忙碌感。我没直奔家,先被村口的阵仗给唬住了——七八个叔伯正围着两根又长又粗、漆得朱红的木杠子忙活。那木杠子上,分明用金漆描画着蜿蜒的龙,龙鳞在晌午的日头下,一闪一闪地扎眼。杠子结构也奇,主杠下头又分支出好些小支点,像个复杂的木头骨架-1。

“这是在弄啥?” 我问旁边抽旱烟的本家三爷。
三爷吐个烟圈,眯着眼:“弄啥?给你爷爷备‘二龙杠’!咱太谷老辈儿的‘官罩’,喜丧才用得上-1。” 他拿烟杆点点那杠子,“瞧见没,这可是老手艺,两条龙,三十二个抬杠的位,讲究个四平八稳,让老人走得风风光光-1。”
我这才算头一回真切地摸到“抬龙棺”的边。原来不是字面上想的那么玄乎诡奇,它就在这儿,是实实在在的一套家伙什,是一群人要让一个体面人,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的郑重其事。爷爷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,是村里公认的“先生”,这“喜丧”的规矩,落在他身上,似乎也合情合理了-7。可我心里头那股子属于城里人的疏离感,还在那儿飘着,觉着这排场,是不是太……闹腾了?

守灵的夜里,我和堂兄弟们跪在灵堂。白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,映着爷爷安详的遗像。香烧尽了,我起身去取,路过厢房时,听见里面几个抬杠的老师傅在低声合计明天的步子。一个沙哑的嗓音说:“老规矩,出村前得‘颠轿’,可不敢忘了。主家是体面人,咱得唱《北京的金山上》,步子得齐,肩膀得稳,让老先生最后听听咱的响动-1。” 另一个接话:“放心吧,龙头棺罩都检查了,帷子上的龙纹绣得精神。按老例儿,老太太还在,得把右边那条龙的眼先用红布遮上-1-7。”
我悄没声退回来,心里那点“闹腾”的成见,忽然被这些话冲淡了些。他们嘴里的“颠轿”,不是嬉闹,而是一种庄严的送别仪式;那遮龙眼的细节,更是藏着对生者绵长的惦念和规矩。这“抬龙棺”啊,它第二层意思在我心里翻上来:它不是死板的流程,是一整套活的、充满人情味与敬意的礼仪密码,每一个动作,每一处装饰,都说着活人对逝者的千言万语。
后半夜,我迷迷糊糊靠在椅背上,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躺在爷爷的竹席上纳凉。他摇着蒲扇,给我讲过天南海北的故事。有个故事此刻格外清晰:他说古时候啊,西南深山里有位很厉害的土司,叫杨粲-2。那人生前显赫,死了也要极尽哀荣。他的墓里,棺床不是放在平地上的,你猜怎么着?是四条石雕的龙,稳稳地给他托着!爷爷那时眼睛发亮,说:“龙啊,过去是天子的排场。那土司敢用四条龙抬棺,心思深着咧,是想着到了那边,还要称王称霸哩-2!”
那时我只当神话听。可如今结合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二龙杠,我忽然品出不一样的味道。从土司墓里僭越的四龙抬棺床-2,到我们晋中民间这规制严谨的“二龙杠”-1,再到南方京族出殡前要扛着棺材围着龙杠跑三圈的“转龙”-3……这“抬龙棺”的魂,第三回在我心里撞响了。它哪里只是送葬?这分明是千百年来,扎根在不同泥土里的老百姓,对生命终点最极致的想象与寄托。是给平凡灵魂插上龙的双翼,是盼着亲人魂魄能乘着这尊贵而有力的象征,跨过阴阳的界限,去往一个更好、更永恒的世界-9。这是刻在骨血里,最朴素也最磅礴的浪漫。
天亮了。起灵的时辰到了。三十二个精壮的汉子,齐刷刷将肩膀抵进龙杠下的绳套。主事人一声悠长的“起——”,那沉重的灵柩,连同华丽的龙纹棺罩,便被稳稳地抬离了地面-1。队伍缓缓移动,唢呐和锣鼓开了道,吹的果然是《北京的金山上》的调子-1。走到村中广场,队伍停下。令我一辈子难忘的一幕出现了:三十二位抬杠的汉子,随着鼓点,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动肩膀,那巨大的棺罩便如舟行水上般轻盈起伏起来。他们口中还喝着统一的号子,步伐变换,竟像一种雄浑的舞蹈-1-7。
围观的乡亲们,没有人笑,许多人眼里含着泪光,又带着一种肃穆的赞叹。我爹,那个倔强的老头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,朝着灵柩不停磕头。就在这一瞬间,所有昨夜的思绪、儿时的记忆、眼前的景象,轰然汇流。我忽然全懂了。那颠动的不是棺材,是子孙后代对老人一生的感恩与回响;那响彻云霄的乐声与号子,不是噪音,是替他向这片他耕耘、教育了一生的土地,做的最后告别与巡礼。
队伍将要出村口时,全体孝子贤孙依礼跪下,送爷爷最后一程-1。棺杠将从这里上车,去往最终的墓地。我跪在黄土里,额头触地,滚烫的泪滴进尘土。那一刻,我不是那个觉得习俗陈旧的城里青年,我只是我爷爷的孙子,是这片黄土地用“抬龙棺”这般隆重而温暖的方式,教会我何为生死、何为根脉的子孙。
礼毕起身时,我听见三爷在旁边跟人叹气:“好好拾掇这龙杠吧,收起来……往后,怕是难再用上喽。上头发了话,要移风易俗,往后……都得用车拉了-1。”
我回头,再次望向那被小心翼翼卸下的、描金画龙的杠子。阳光依旧照着上面的金龙,却仿佛照着一件正在缓缓走入历史的庞大器物。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完成爷爷心愿的欣慰,有亲历古老仪式震撼后的余波,也有一丝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怅惘。这“抬龙棺”的龙杠,抬起的岂止是一副棺椁?它抬起的是一个宗族最后的颜面,是一方乡土待人接物的厚道,是一整套关于敬重、关于送别、关于如何面对生命轮回的古老智慧与体温。
风起了,吹得灵幡哗哗作响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就像爷爷一样,终将远去。但这条被龙杠抬起的回家之路,以及路上震彻心扉的号子,已经在我,或许也在许多目睹这一幕的年轻人心里,埋下了一颗种子。它关于根,关于礼,关于我们究竟从何而来,又该如何郑重地去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