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她刚做完人流手术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弓着腰从手术室出来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我扶了她一把,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
“第三次了。”她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
我给她倒了杯温水,在她旁边坐下。那时候我还是个实习医生,轮转到计划生育科,每天见到太多这样的女孩。她们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,表情各异——有的麻木,有的解脱,有的哭得撕心裂肺,还有的像方怡然这样,安安静静地坐着,眼睛里却空荡荡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
“你男朋友呢?”我问。

她握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:“他说今天要开会,来不了。”

我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了。开会、出差、加班、应酬——理由总是很充分,充分到让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孩独自打车回家,还要自己上楼煮粥。

方怡然喝完那杯水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我赶紧扶住她。她的手臂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,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。

“医生,”她忽然问我,“有没有什么办法,又安全又舒服的?”

我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。在医院工作这么久,大部分女孩来问的都是“哪种方法最便宜”或者“哪种最简单”,很少有人会问“舒服”。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疲惫的渴望,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,终于敢停下来问一句:有没有一条好走一点的路?

“有的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说,“但我要跟你说实话,没有百分百完美的办法。安全、舒服、方便、没有副作用——这些东西很难全部凑齐。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个最适合你的。”

她认真地听我说完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一页一页地翻。我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——基础体温、排卵期、安全期的计算,旁边画着各种符号和问号。

“我试过安全期,”她指着那些记录说,“但是不准。去年十一月那次,我以为很安全,结果还是怀了。”

我拿过那个本子看了看。她的记录其实很详细,日期、体温、分泌物的情况都写得很清楚,但安全期避孕本身就不靠谱。女生的排卵期会受到情绪、压力、作息等各种因素的影响,就算记录得再精确,也做不到百分百准确。

“安全期不适合你,”我把本子还给她,“你的月经周期不太规律,用这种方法风险太高。”

“那体外呢?”她问,“我男朋友说体外很安全,他每次都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体外避孕的失败率非常高。在男性真正排精之前,分泌物里就已经含有少量精子了,而且你男朋友很难精准控制。这个方法说白了,就是在赌运气。”

方怡然咬了咬嘴唇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我看得出来,她在害怕。不是怕怀孕,而是怕再去尝试那些让她不舒服的方法。

“你试过避孕套吗?”我问。

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:“试过。但是我男朋友说……他说戴套不舒服,像是穿着雨衣洗澡。有时候他戴到一半就不愿意了,说没感觉,就直接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我听懂了。

“那你呢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舒服吗?”

她愣了一下,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不敢说。说了他会不高兴。”

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这个女孩才二十三岁,长得清秀好看,说话轻声细语的,看得出来家教很好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让人心疼的东西——那种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感觉,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需要不断地妥协和退让才能被原谅。

“方怡然,”我认真地说,“避孕这件事,应该是两个人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。如果他连戴个避孕套都不愿意,那你真的要好好想想,他到底在不在乎你的身体。”
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出来。她低下头,把那个小本子合上,放回包里。

“医生,”她抬起头,努力笑了笑,“你再给我说说,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吧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决定把各种方法的利弊都跟她讲清楚。

“短效避孕药可以考虑。每天吃一片,连续吃二十一天,停药七天再来月经。避孕效果很好,正确服用的话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。有些人吃了之后月经会变规律,痛经也会减轻。但需要每天记得吃,不能漏。刚开始吃的头一两个月可能会有恶心、胸胀、情绪波动这些反应,一般适应了就好了。”

“我不想每天吃药。”她摇摇头,“我怕忘记。”

“那可以考虑避孕贴。一周贴一片,贴在肚子、屁股或者上臂就行。药物通过皮肤慢慢吸收,效果和避孕药差不多。但有些人皮肤敏感,贴的地方可能会发红发痒。”

她认真地听着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
“还有阴道环,这个用的人比较少,但确实是个好东西。自己放进去,放三个星期,取出来一个星期,月经来了就取出来。不用每天记着,放好了就没感觉,很多用过的女生都说很舒服,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”

方怡然的表情松动了一些:“这个听起来不错。”

“还有更省心的,”我说,“皮下埋植。在上臂内侧埋一根小小的棒子,大概火柴棍那么长,能管三年。三年之内什么都不用管,避孕效果特别好。有些人埋了之后月经会变得不规律,可能会滴滴答答地出血,或者干脆就不来了。但大部分人都能适应。”

“埋进去疼吗?”

“打麻药的,就疼一下。做好了之后平时完全没感觉,但你能摸到那根小棒子。”

她摸了摸自己的上臂,好像在想象那根小棒子的存在。

“还有宫内节育系统,简称曼月乐。放在子宫里面,能管五年到七年。这个不仅避孕效果好,还能让月经量变少,有些人干脆就不来月经了。对于月经量大、痛经严重的女生来说,简直是救星。但放的时候会有点不舒服,放完之后有些人头几个月会有少量出血。”

方怡然沉默了很久。

“医生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的这些方法,我男朋友会不会感觉到?”

我心里一紧。到了这个时候,她最关心的居然还是会不会影响到男朋友的体验。

“避孕环和皮下埋植,他完全感觉不到。阴道环的话,有些人同房的时候会取出来,但其实不取也没关系,他不一定能感觉到。避孕贴就更不用说了,贴在你身上,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
她点了点头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
“那我选皮下埋植吧,”她说,“三年不用管,听起来最适合我。”

我给她开了检查单,让她先去抽个血,确定没有怀孕。她拿着单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。

“医生,”她问,“如果我做了皮下埋植,以后还能怀孕吗?”

“当然能,”我说,“取出来之后月经周期恢复正常,很快就能怀孕。这个不影响以后的生育能力。”

她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弯的,终于有了一个二十三岁女孩该有的样子。

方怡然做完皮下埋植的那天,是我给她做的手术。手术很简单,局部麻醉,在上臂内侧切一个两毫米的小口子,把避孕棒推进去,贴上创可贴,全程不到五分钟。

“好了,”我帮她按压了一会儿创可贴,“回去三天内别沾水,一周之内别提重物。避孕棒要等一个星期才开始起作用,这期间如果要同房,还是要用避孕套。”

她摸了摸手臂上那块小小的创可贴,表情有点不可思议:“这么快就好了?”

“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手术。”我笑着说。

她走的时候,脚步轻快了很多。推开门的瞬间,我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卫衣和运动鞋,手里拿着杯奶茶,正低头看手机。

“你怎么才出来?”那个男人抬起头,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我都等半天了。”

方怡然小跑过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甜:“好啦好啦,走吧。”

他们并肩离开的时候,那个男人全程都在看手机,连个包都没帮方怡然拿。方怡然挎着自己的包,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像一只顺从的小猫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,心里忽然有点不安。

但我没有多想。医院里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,我没办法记住每一个人的故事。

三个月后,我又见到了方怡然。

那天晚上我在急诊值班,十一点多的时候,一个女生冲了进来。她浑身发抖,眼眶通红,右臂上有一大片淤青。

是方怡然。

她的右臂上,正好是我给她做皮下埋植的那个位置。

“医生,”她看到我的时候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“他知道了。他摸到了我手臂上那个东西。”

我赶紧把她带到处置室,关上门。

“他问我这是什么,”方怡然捂着脸,声音闷闷的,“我跟他说是避孕用的。他就……他就疯了。他说我不信任他,说我背着他偷偷做这种事,说我是在防着他。他掐着我的胳膊,说要自己把它挖出来。”

我掀起她的袖子,看到她上臂内侧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。我按了按,能摸到那根小小的避孕棒,还在原位。

“他想用刀片把它剜出来,”方怡然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求了他很久,他才没动手。但是他把我的身份证和手机都拿走了,说如果我敢把避孕棒取出来,他就跟我分手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方怡然,”我说,“你现在听我说。这个避孕棒我会帮你取出来,你想取随时都可以。但你现在需要想清楚的,不是这个避孕棒的事。”
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。

“你听我说完,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这个男人不让你用安全有效的避孕方法,是因为他要确保你随时都能怀孕。怀孕了你就跑不掉了,你就会被孩子绑住,绑在他身边一辈子。这不是爱,这是控制。”

方怡然的嘴唇在发抖。

“真正在乎你的人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会关心你吃避孕药有没有副作用,会主动去买避孕套,会愿意为了你的身体去做输精管结扎。而不是在你做完人流手术的时候去开会,在你做皮下埋植的时候嫌等太久,知道你避孕之后就动手打你。”

她终于哭出了声,哭得撕心裂肺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。我抱住她,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哭。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,瘦得能摸到骨头。

哭了很久之后,她抽噎着问我:“医生,那有没有什么办法……又安全又舒服的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有,”我说,“换个男朋友。”

她破涕为笑,笑了一下又哭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帮方怡然报了警,联系了医院的社工。她终于说出了那个男生的全名,说了他之前对她做的那些事——不让她跟朋友联系,翻她手机,查她聊天记录,每次她提出要用避孕措施就大发雷霆。

“他其实早就想让我怀孕,”方怡然说,“他说有了孩子我就能安心在家待着,不用出去上班了。”

我听得后背发凉。

后来方怡然取出了那根避孕棒。不是因为怕那个男生分手,而是因为她终于决定彻底离开他。取完之后她办了转科,换了手机号,搬到了另一个城市。

走之前她来门诊找我,给我带了一杯奶茶。

“医生,谢谢你,”她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,舒服这件事,不是他一个人的舒服。”

我看着她,发现她的眼睛变了。三个月前那双空荡荡的眼睛,现在有光了。不是那种讨好的、小心翼翼的光,而是一种笃定的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光。

“我现在在学烘焙,”她笑着说,“以后想开个小店。”

“好,”我说,“开业了记得告诉我。”

她走了之后,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。桌上那杯奶茶慢慢变凉了,我也没有喝。

走廊里又来了新的病人,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身边跟着一个不停看手机的男人。

女孩走进来的时候,小声问了我一句:“医生,有没有什么办法,又安全又舒服的?”

我看着她的脸,忽然就笑了。

“有,”我说,“我给你慢慢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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