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这碗药,王爷说必须看着您喝下去。”

青瓷碗搁在梨花木桌上,药汁漆黑,散发着浓烈的苦腥味。丫鬟翠屏低着头,声音恭敬,指尖却在发抖。

沈清棠盯着那碗药,瞳孔骤缩。

上一世,她就是喝下这碗“安胎药”后小产的。血从腿根流下来,染红了整张床榻。她哭着让人去找萧衍之,得到的回复是——“王爷说,孩子没了可以再生,让王妃别闹。”

那之后她的身体就垮了,再没能怀孕。萧衍之纳了侧妃苏婉宁,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住进自己的正院,霸占自己的夫君,最后被一杯毒酒送上黄泉路。

死前她才知,所谓“安胎药”是苏婉宁借翠屏之手送来的,而萧衍之——他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
他只是不想让她生下嫡长子,碍了他扶苏婉宁上位的路。

“王妃?”翠屏催促了一声,眼神闪烁,“药凉了功效就差了。”

沈清棠抬眸,眼底没有上一世的委曲求全,只有彻骨的冷。

“翠屏,你跟了我几年?”

翠屏一愣:“回王妃,三年了。”

“三年。”沈清棠轻笑一声,指尖摩挲着碗沿,“苏婉宁给了你多少银子,让你替我送这碗堕胎药?”

翠屏脸色煞白,扑通跪地:“王妃明鉴!奴婢没有——”

“你没有?”沈清棠端起药碗,慢慢倾倒在翠屏面前的地砖上,药汁四溅,“那这碗里加的藏红花和麝香,是你自己买的,还是她给的?”

翠屏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沈清棠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上一世害死她孩子的帮凶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:“回去告诉苏婉宁,她的药,我原封不动还给她。顺便转告她一句话——她怎么对我的,我百倍奉还。”

翠屏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沈清棠站在空荡荡的正院里,闭上眼。

重生了。

回到三年前,回到一切还没有彻底崩塌的时候。

上一世她太蠢了。堂堂太医院院正之女,自幼随父习医,医术精湛不输宫中御医,却为了萧衍之收敛锋芒,甘愿做一个温柔贤惠、不问世事的王妃。结果呢?她的退让换来的是背叛,她的真心换来的是毒酒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棠。

“来人,备车。”

“王妃要去哪儿?”

“回沈府。”

马车刚出王府大门,就被拦住了。

萧衍之骑在马上,一袭玄色锦袍,剑眉星目,端的是翩翩公子、温润如玉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车窗前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:“清棠,怎么突然要回娘家?也不等我一起。”

沈清棠掀开车帘,看着这张她上一世至死都忘不掉的脸。

虚伪。

彻头彻尾的虚伪。

“王爷公务繁忙,不敢叨扰。”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。

萧衍之微微皱眉,很快又恢复温柔笑意:“你是我妻,说什么叨扰?昨日是我不对,不该让你一个人用膳。今晚我陪你,可好?”

上一世,她听到这话会感动得红了眼眶,觉得自己嫁对了人。

现在她只想笑。

“王爷,”沈清棠直视他的眼睛,“苏侧妃昨晚不是在书房陪您到三更吗?您还有精力陪我?”

萧衍之脸色微变。

她怎么会知道?书房之事他命人封锁消息,苏婉宁也是半夜从后门进去的。

沈清棠放下车帘,声音清冷:“王爷不必解释,也无需解释。妾身回沈府小住几日,王爷自便。”

“清棠——”

马车已经驶出去了。

萧衍之站在原地,脸上的温柔一寸寸褪去,露出底下的阴沉。

他的王妃,好像变了。

沈府。

沈清棠刚踏进正厅,就看见父亲沈鹤庭坐在太师椅上,面色蜡黄,不时咳嗽两声。母亲林氏在一旁端茶倒水,眼圈泛红。

她的心猛地揪紧。

上一世,父亲在她嫁入王府后的第二年病逝,死因是旧疾复发加上长期郁结于心。而萧衍之在她父亲病重期间,不仅没有帮忙,反而暗中施压太医院,让御医不敢全力救治——因为沈鹤庭若活着,沈家的势力就会牵制他夺嫡的布局。

她到死才知道这一切。

“爹。”沈清棠走过去,跪在父亲面前,伸手搭上他的脉搏。

沈鹤庭一愣:“棠儿,你这是——”

“爹别说话。”沈清棠闭眼诊脉,片刻后睁开眼,脸色凝重。

父亲的病比她记忆中更重。心肺两虚,气血双亏,再不救治,最多撑半年。

“娘,爹的药方给我看看。”

林氏连忙拿来药方。沈清棠扫了一眼,冷笑出声。

这方子没错,但每一味药的剂量都偏小了三分。不是开方的大夫医术不精,而是有人故意让药效不足,拖垮父亲的身体。

“从今天起,爹的药我来开。”沈清棠提笔写方,笔走龙蛇,“娘按这个方子抓药,每日煎两次,一次都不能少。”

林氏看着女儿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棠儿从前温柔怯懦,说话都不敢大声,怎么今日像换了个人?

“棠儿,你是不是在王府受委屈了?”

沈清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抬眸看向母亲,眼眶微红,却没有掉一滴泪。

“娘,以前是女儿糊涂,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伤了您和爹的心。从今往后,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沈家的人。”

她放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递给沈鹤庭。

“爹,这是萧衍之暗中联络三皇子、勾结户部侍郎侵吞军饷的证据。您明日早朝,直接呈给皇上。”

沈鹤庭接过纸张,越看脸色越白,最后手都在抖:“棠儿,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
上一世,这些证据是她死后三年才被政敌翻出来的。她知道萧衍之藏在哪儿,知道他何时会去见什么人,知道他每一句话、每一步棋。

因为上一世,她是他最忠心的棋子,帮他记下了所有秘密。

“爹别问了。”沈清棠站起身,目光平静而决绝,“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女儿要和他和离。”

沈鹤庭和林氏同时愣住。

“棠儿,你说什么?”

“和离。”沈清棠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“不是休弃,不是退让,是我沈清棠不要他了。”

消息传到王府时,萧衍之正在书房与苏婉宁对弈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,砸乱了整局棋。

侍卫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:“王妃向沈大人提出要和离,沈大人已经带着证据进宫面圣了。证据涉及王爷与三皇子私交、户部军饷账目……”

萧衍之猛地站起来,棋盘翻倒,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。

苏婉宁也站起身,声音柔柔的:“王爷莫急,王妃只是一时气话——”

“闭嘴!”萧衍之一把推开她,脸色铁青,“她怎么会知道军饷的事?那件事只有本王和三皇子知道!”

苏婉宁被推得踉跄两步,扶着桌角才站稳,眼底闪过一丝怨毒,转瞬即逝。

“王爷,王妃毕竟是沈院正之女,沈家在太医院经营多年,说不定——”

“沈家?”萧衍之忽然冷静下来,眯起眼,“不对。沈鹤庭若有这些证据,早该拿出来了,不会等到今天。是沈清棠,她手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他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
“去查,王妃最近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。”

侍卫领命而去。

苏婉宁走上前,轻声道:“王爷,若王妃真要闹到御前,咱们得提前准备。我父亲在吏部还有些人脉——”

萧衍之看了她一眼,目光幽深。

苏婉宁的父亲是吏部侍郎,这也是他娶她做侧妃的原因。沈清棠有沈家的医术和人脉,苏婉宁有苏家的官场资源,他两边都要。

但现在,沈清棠要和他撕破脸。

“婉宁,”萧衍之忽然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柔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王爷请说。”

“沈清棠医术了得,若让她在皇上面前治好什么疑难杂症,咱们就被动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日后宫中有赏花宴,你想办法在她的茶水里加点东西,让她当众出丑。一个连自己都医不好的王妃,皇上还敢信她的医术吗?”

苏婉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柔声道:“婉宁明白。”

她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
三日后,宫中赏花宴。

沈清棠一袭青衫,素净淡雅,不施粉黛,却衬得肌肤胜雪、眉眼如画。她刚随父母入席,就看见苏婉宁端着两杯茶走过来,笑容温婉得体。

“姐姐,前几日是妹妹不懂事,惹姐姐生气了。今日借花献佛,给姐姐赔个不是。”

苏婉宁将其中一杯茶递过来,姿态恭敬,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知书达理的侧妃。

沈清棠接过茶杯,没有喝,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巴豆粉。量不大,不会致命,但足够让她在宴会上频繁离席,狼狈不堪。

苏婉宁见她没喝,笑容微微一僵:“姐姐不喝,是不肯原谅妹妹吗?”

沈清棠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很淡,却让苏婉宁后背一凉。

“苏侧妃,”沈清棠端起茶杯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,“你在这杯茶里放了巴豆粉,是想让我在皇上面前出丑,还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,肃王府的侧妃善妒歹毒,连正妃都敢害?”

满座哗然。

苏婉宁脸色骤变:“你血口喷人!我没有——”

“没有?”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,探入茶水中,抽出来时,银针前端已经变成了灰黑色。

“巴豆粉遇银针变色,这是常识。”沈清棠将银针举高,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,“苏侧妃,你该不会不知道吧?”

苏婉宁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,众人纷纷起身行礼。

皇上来了。

沈清棠跪下行礼,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陈述事实。说完之后,她抬头看向皇上,目光坦然。

“臣妾身为肃王妃,也是太医院院正之女,自幼学医,不敢说医术多高,但至少分得清什么是药、什么是毒。苏侧妃在宫中给臣妾下毒,此事若不彻查,日后宫中人人效仿,后宫安危何在?”

皇上脸色铁青,看向萧衍之:“衍之,你的王妃和侧妃,在朕的赏花宴上闹成这样,你怎么说?”

萧衍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他当然知道苏婉宁会在茶里动手脚,但他没想到沈清棠会当众拆穿,更没想到她会闹到御前。

这个蠢女人,她想干什么?

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此事或有误会——”

“没有误会。”沈清棠打断他,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,“皇上,臣妾还有本奏。”

萧衍之瞳孔骤缩。

他认出那叠纸了——那是军饷账目的副本!

“臣妾要状告肃王萧衍之,勾结三皇子、户部侍郎周明义,侵吞西北军饷八十万两,致使边关将士缺衣少食,冻死饿死三百余人!”

沈清棠的声音清脆有力,一字一句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。

“臣妾还要状告肃王,指使侧妃苏婉宁,多次给臣妾下毒,致使臣妾上一胎小产。臣妾腹中胎儿,是肃王的亲生骨肉,他为了扶侧妃上位,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!”

全场死寂。

皇上接过那叠纸,越看脸色越沉,最后猛地将纸张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
“萧衍之!你干的好事!”

萧衍之扑通跪下,脸色灰败:“父皇,儿臣冤枉!这些都是沈清棠诬陷儿臣,她疯了——”

“我疯了?”沈清棠冷笑,“那我问你,三年前西北军饷短缺,户部拨款八十万两,账面上显示已拨付肃王府,由你转交西北大营。可西北大营的账目上,只收到二十万两。剩下的六十万两去了哪里?”

萧衍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你说不出来,我替你说。”沈清棠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三十万两你给了三皇子,二十万两进了你自己的私库,还有十万两,你用来在江南置办了五座庄园、三间商铺,全部记在苏婉宁父亲的名下。”

她转头看向苏婉宁:“苏侧妃,我说的对吗?”

苏婉宁浑身发抖,想开口辩解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“你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……”萧衍之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
这些事,他连最亲近的幕僚都没有告诉过。沈清棠是怎么知道的?

沈清棠低头看着他,眼底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
“萧衍之,你上一世欠我的,这一世,该还了。”

萧衍之猛地抬头,对上她的目光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她说“上一世”。

她怎么会说“上一世”?

皇上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直接下令:“来人!将肃王萧衍之、侧妃苏婉宁拿下,交大理寺彻查!沈清棠举证有功,赏黄金千两,封安国夫人,赐宅邸一座!”

侍卫上前,将萧衍之和苏婉宁架起来。

萧衍之被拖出去的时候,拼命回头看向沈清棠,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。

“沈清棠!你到底是什么人!”

沈清棠站在原地,风吹起她的青衫衣角,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转身,走向沈鹤庭和林氏,轻轻握住父母的手。

“爹,娘,我们回家。”

赏花宴后第三天,大理寺查清所有罪证。

萧衍之被夺去王爵,判流放三千里,终生不得回京。苏婉宁因下毒害人,判杖刑八十,流放塞外。苏婉宁的父亲苏侍郎因贪赃枉法、私吞军饷,被革职查办,全家流放。

消息传来时,沈清棠正在沈府院子里晒药材。

阳光很好,药香弥漫,父亲在屋里喝着新熬的药,母亲在一旁绣花。一切都安安静静的,像一场迟到了两辈子的好梦。

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沈清棠抬头,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群侍卫,阵仗不小。

“沈姑娘,”那人走到她面前,拱手一礼,笑容爽朗,“在下顾晏辰,镇南侯之子,久仰姑娘医术,特来求医。”

沈清棠看着他,微微挑眉。

顾晏辰。

上一世,萧衍之最大的政敌。她听说过他的名字,却从未见过。因为上一世的这个时候,她已经困在王府里,被萧衍之囚禁成了一只笼中鸟。

“顾公子哪里不舒服?”

顾晏辰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旧伤:“三年前战场上的箭伤,一直没好利索,阴天下雨就疼。太医院的人看过了,说治不好。”

沈清棠看了看伤口,伸手按了按,问了几句话,心里就有了数。

“能治。”

顾晏辰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“七天见效,一个月痊愈。”沈清棠转身去拿药箱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沈姑娘请说。”

沈清棠取出银针,一边消毒一边淡淡道:“顾公子手中的西南盐引,我想分一杯羹。”

顾晏辰一愣,随即大笑出声。

“沈清棠,”他笑着摇头,眼中却满是欣赏,“你和传闻中一点都不一样。传闻说肃王妃温柔贤惠、不问世事,可你——分明是个狐狸。”

沈清棠扎下第一针,声音平静:“那是上一世的事了。”

顾晏辰被扎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上一世?什么上一世?”

沈清棠没有回答。

阳光落在她手背上,银针在光影中微微发亮。

院子里药香袅袅,远处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。一切都很安静,很安稳,像她两辈子加起来,终于等到的那个晴天。

她没有告诉顾晏辰,上一世她死在那杯毒酒下的时候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如果有来生,她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王妃。

她只想做沈清棠。

而这一世,她做到了。

院门外,一个侍卫匆匆跑来,在顾晏辰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顾晏辰听完,脸色微变,转头看向沈清棠。

“沈姑娘,刚刚收到消息。萧衍之在流放途中被人劫走了。”

沈清棠扎针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下针。

“谁劫的?”

“三皇子。”顾晏辰压低声音,“三皇子在流放路上安排了死士,萧衍之现在下落不明。朝中有人传,三皇子要联手萧衍之,反了。”

沈清棠拔出一根银针,在阳光下看了看针尖的血色,淡淡道:“他逃不掉的。”

顾晏辰挑眉:“你这么确定?”

沈清棠抬眸看他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让顾晏辰后背一凉。

“因为他要去的地方,我早就让人等着了。”

窗外,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。

沈清棠伸手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,看了一眼,然后递给顾晏辰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萧衍之已擒获,押解回京途中。

顾晏辰看着纸条,又看看沈清棠,沉默了很久,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沈清棠,”他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?”

沈清棠将纸条折好,收进袖中,重新拿起银针,继续给他治伤。

“顾公子,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药篓里的干草。

但顾晏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、更沉的力量。

那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,才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