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这事儿说起来可真让人心里头堵得慌。你瞅瞅,筒子楼里家家户户门挨着门,谁家晚上吃啥馅儿的饺子,第二天保准能传遍整个大院-9。就在这么个屁大点地方,我,苏秀娟,一觉醒来就成了七十年代钢铁厂家属院里那个刚进门不久、还带着个“拖油瓶”闺女的“二婚头”-4。
镜子里的脸倒是年轻,柳叶眉,杏仁眼,比前世熬夜加班熬出来的黄脸婆强了不知多少。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和身后这间除了张木板床、一个掉漆柜子就空空如也的小单间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——好日子是到头了,眼下这日子,难熬着呢-7。我那新鲜出炉的丈夫,叫陈建国,是厂里运输队的司机,前头那个病死了,留下个五岁的男孩叫铁蛋。我呢,据说是乡下娘家为了给哥哥凑彩礼,急慌慌把我嫁给邻村一个老鳏夫,结果没过两年安生日子,男人出河工没了,我带着女儿小妮被婆家赶了出来-1。这么着,经人一说合,两个“困难户”就凑到了一起。

七零大院的二婚妻,这名头一扣上,脊梁骨就甭想挺直。 出门打水,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;去食堂打饭,窗口的胖婶儿给我舀菜的手总要抖三抖,好像我多吃一口都是占了天大便宜-5。最让我揪心的是小妮和铁蛋。铁蛋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,小妮则整天怯生生的,缩在墙角不敢动。陈建国这人,跟他的名字一样,建国初期般的性格,沉默、坚硬,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累得倒头就睡,跟我和孩子说的话,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。这日子,过得比凉白开还没味儿。
不行,我苏秀娟上辈子能在职场里杀出一条路,这辈子难道就在这大院里憋屈死?改变,必须得从里头开始。我没啥大本事,但前世为了减压报的烹饪班可不是白学的。那时候学做个舒芙蕾、惠灵顿牛排,图个精致。现在,我的战场是家里那个小小的煤球炉子。
白面金贵,我就用玉米面混着一点点白面,用烧热的铁锅慢慢烙。没有糖,我厚着脸皮去医务室找相熟的护士换了一小包甘草,煮出点甘甜的水,和进面里。又把秋天晒干的野枣捣成泥,抹在饼中间。第一锅枣泥玉米饼出炉的时候,那股混合着粮食焦香和枣子甜味的热气,把我们这间冷清的小屋都烘暖了。我把饼掰开,先递给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铁蛋和小妮。
“小心烫,慢慢吃。”我说。
铁蛋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,狠狠咬了一口,没说话,但眼睛亮了。小妮小口小口地吃着,偷偷看我,嘴角沾了点枣泥。那天晚上,陈建国回来,看到桌上用碗扣着的两块饼,拿起来吃了,然后去水龙头那儿洗碗的时候,破天荒地说了句:“饼子……不赖。”
就这一句话,让我觉得煤球炉子呛人的烟都散了不少。成了七零大院的二婚妻,光是贤惠忍让可不够,你得有点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,才能在这个新旧观念碰撞的院子里站稳脚跟,让孩子有个笑模样。 光是做饭还不够。眼看要入冬,铁蛋去年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,小妮更是连件像样的厚衣服都没有。布票就那么点,扯了新布就做不了被里。我翻箱倒柜,找出陈建国两件磨得不能再补的旧工装,又把我那件唯一体面、但颜色老气的藏蓝色外套拆了。白天上班,晚上就在十五瓦的灯泡下,踩着家里那台老式缝纫机,哒哒哒地忙活-5。
我把工装里层尚且结实的布料翻出来,染成铁蛋喜欢的军绿色,做棉袄内胆。把我的蓝外套面料,裁成小妮棉袄的面儿,领口和口袋处,用拆下的红色毛线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。剩下的碎布头,一点没浪费,拼拼凑凑,给两个娃娃一人做了双带绊扣的棉鞋。
衣服做成那天,我给俩孩子穿上。铁蛋挺着小胸脯,在屋里走来走去,舍不得脱。小妮则对着我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又照,小声问:“妈妈,这花花真好看,我像过年吗?”我心里头那个酸软啊,一把搂过她:“像,咱小妮天天都像过年。”
变化像无声的水,慢慢渗进日子。我变着法子用有限的材料做饭,偶尔用攒下的肉票包顿白菜猪肉馅饺子,总会让铁蛋端一碗给隔壁独自带孙子的吴奶奶。我开始在阳台上用破脸盆种小葱和蒜苗,绿油油一片,炒菜时掐两根,香味能飘半层楼。院里那些闲话,不知不觉变成了:“建国家那口子,手是真巧。”“别看是二婚,会过日子,对孩子那是没得说。”
陈建国的话也多了起来,有时会跟我讲讲队里的趣事,发工资了会默默多给我两张毛票,说“添件衣裳”。我知道,这个家,我开始真正走进去了。但七零大院的二婚妻,最终极的难题,是如何把两股血脉揉成真正的一家人,这光靠吃喝穿用还不够,得用心,还得用巧劲,化解那看不见的隔阂。
转机出现在铁蛋上学后。这孩子聪明,但调皮,坐不住。有一次跟同学打架,把人家脑袋磕了个包,老师叫家长。陈建国气得要揍他,我拦住了。晚上,我把闷头不说话的铁蛋拉到跟前,不是骂,而是问他为啥打架。铁蛋憋了半天,才吼出来:“他说我是没娘要的野孩子,说小妮是拖来的油瓶!”
我心里一疼。等铁蛋哭够了,我拿出纸笔,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手拉着手。“你看,这是你爸,这是我,这是你。咱们三个,现在是一家的,拉着手,谁也分不开。”我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小人,“这是小妮妹妹,她也拉着我们的手。咱们四个,就是一个完整的‘好’字。别人说什么,那是刮过去的风,吹不散咱们拉紧的手。但打架不是好办法,咱们要用更好的办法,让别人闭嘴。”
啥办法?成绩!我找来铁蛋的课本,自己先啃了一遍。前世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,辅导个小学生语文数学还是绰绰有余。我把生字编成故事,把算术题变成运输队拉货的趣味游戏。每天晚上,我们家那张小饭桌,就成了临时课堂,我教铁蛋,也让小妮在旁边认图片,数筷子。昏黄的灯光下,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竟有了些“兄友妹恭”的味道。
期末考试,铁蛋破天荒考了双百分。成绩单拿回来那天,陈建国笑得嘴角咧到耳根,特意去副食品店买了半斤不要票的碎糖果。铁蛋把最大的两颗,一颗塞给我,一颗塞给小妮,扭扭捏捏地说:“妈……妹妹,吃糖。”就这一声“妈”,让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小妮也甜甜地回叫:“哥哥!”
如今走进这七零大院,再提起我们家,风向早就变了。“瞧人家陈师傅家,那日子过得才叫红火!”“秀娟那媳妇,娶得可真值,旺家!”连当初给我抖勺的胖婶,现在打菜都给我压得实实的,还老跟我讨教咋把粗粮做得更入味。
窗外又传来锅炉房下班的气笛声,悠长响亮。我看着桌上铁蛋的百分试卷,旁边是小妮刚画的我们一家四口手拉手的画,厨房锅里炖着白菜粉条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陈建国快要下班了,我该去炒菜了。这二婚重生的日子啊,就像这大院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,起初是挣扎着、散乱地飘起,但只要灶膛里的火够旺,心够齐,最终总能稳稳地融入那片温暖的人间烟火里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这日子,有奔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