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的知识分子,心里都窝着一团火,眼前却只有一片茫茫夜。
最近重读郁达夫的《迷羊》,发现网上不少讨论都简单地把主角王介成标签为“恋爱脑”或“渣男”。这未免太小瞧了郁达夫——也小瞧了那个时代的复杂性。
作为一个对民国文学有点痴迷的人,我必须较个真:《迷羊》根本不是个简单的爱情故事,它是整整一代青年精神困境的切片标本。今天咱们就掰开揉碎,看看这部近百年前的小说里,到底藏了多少被我们忽略的细节。
先给不太熟悉故事的朋友捋个梗概。
大学刚毕业的王介成,在安庆(小说中称“A城”)谋得一份闲差。养病期间,他偶遇了当地戏班的女老生谢月英,两人一见钟情,很快便不顾一切地私奔到南京。

最初的甜蜜过去后,生活陷入窘迫。王介成对谢月英的爱逐渐变得病态,充满占有欲,而谢月英则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。最终,谢月英不告而别,王介成在疯狂寻找无果后一病不起,被教会医院收治,在一位美国传教士的引导下,写下了这篇忏悔录。
表面看,这是“痴情书生与戏子的虐恋”。但如果你只读到这层,那真是买椟还珠了。
“迷羊”这个意象,可不是郁达夫随便起的。它直接来源于《圣经》里的著名故事:牧人有一百只羊,一只走丢了,他会撇下九十九只,去山里寻找那只迷路的羊。
在1920年代,“迷羊”这种文学意象,是当时青年寻找人生出路的普遍心理的映照。小说结尾,那位美国传教士对王介成说:
“我们的愁思,可以全部说出来,交给一个比我们更伟大的牧人的,因为我们都是迷了路的羊。”
你看,王介成是那只“迷羊”,在情欲中迷失;谢月英也是“迷羊”,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不知所踪;而整个五四运动后的青年知识分子,何尝不都是时代的“迷羊”?他们觉醒了,却发现无路可走。
对于历史爱好者来说,《迷羊》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考据价值。小说里的“A城”就是真实的安庆。
郁达夫1921年秋到安庆任教,当地的环境给了他极深的印象。在小说里,迎江寺的振风塔成了王谢二人感情的关键“红娘”。
“我们一同登塔时……两颗年轻的心再也抑制不住情感的冲击,两人第一次尝到了初恋的幸福与快乐。”
这种对地理空间的真实描写,让我们能够精准地“复原”故事发生的场景。而且,郁达夫在动笔前曾阅读谷崎润一郎的《痴人之爱@》,甚至还在安庆的菱湖公园吕祖阁求过签,签文是“短垣凋敝不关风,吹落残花满地红”。
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,我们几乎可以构建出一幅1920年代安庆的文化地图——这不只是文学考证,更是历史考证。
传统的解读多集中在王介成这个“零余者”形象上。但咱们换个角度,谢月英这个角色,可能才是更具颠覆性的存在。
在旧社会,戏子(特别是女戏子)地位低下,近乎玩物。但谢月英却表现出了惊人的主动性:
更耐人寻味的是,谢月英在戏班里扮演的是“须生”(老生),一个颇具男性特色的舞台形象。而王介成在小说中却常常表现出女性化的软弱一面。
这种性别角色的倒置,是不是郁达夫有意为之?他是不是在暗示:在旧社会,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性,反而可能比患得患失的男性知识分子更有决断力和生命力?
读《迷羊》最震撼的,是发现近百年过去了,我们面临的困境何其相似。
王介成的“六步沉沦”完全可对应现代人的生活:空虚→诱惑→陷阱→痴迷→堕落→迷失。
早晨去职场上班,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,无精打采地看着家人,心里惦记着遥不可及的‘成功’。最终成了行尸走肉,成了心灵千疮百孔的‘社畜’,这也是一种典型的迷失。
郁达夫给出的解药是倾诉与倾听。这和现代的心理学理念不谋而合——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迷失,才能找到出路。
《迷羊》不是一本容易读的小说,它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,没有快意恩仇的爽感。但它有一种真实得刺人的力量。
如果你在深夜读完《迷羊》,合上书页,或许会和王介成一样,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。但转念一想,能感受到这种孤独,不正是因为我们还不甘于麻木,还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路吗?
这部小说1928年由上海北新书局初版,至今已近百年。其间版本众多,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14年的版本来读,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共鸣。
你有没有在哪本小说里,读到自己影子的时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