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上的雾气啊,那个浓得哟,简直能拧出水来!就在这云雾深处,有座破得不成样子的道观,牌匾上的“洪荒观”三个字都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。观里就住着个小道士,名叫江川,哎呦喂,这娃儿可是个有故事的主儿-1。

每天天还没亮透,江川就得爬起来做早课,对着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狗讲那个“从前有座山”的故事。这狗崽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,眼皮耷拉着,可又不敢跑——跑了被逮回来,还得挨一顿说道,再按着头听一遍-1。江川边讲心里边嘀咕:“师傅啊师傅,您老人家云游去了,留我在这儿跟条狗传道,这叫啥事儿嘛!”
三年前,老道士青云子撂下句话就没了影儿:“三年我不回来,你就下山谋生去。”如今期限已到,江川摸着那个破烂收音机,滋啦滋啦的噪音听得他心里闹得慌-1。这玩意儿也坏了,跟这座道观一样,破破烂烂的。他叹口气,收拾了个小包袱,里头就两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还有师傅留的一本手抄《清静经》。

“小黑啊,”江川蹲下身拍了拍狗头,“我要下山啦,你守着观子,要是师傅回来……”话说到一半哽住了,他自己都不信那老头子还会回来。黑狗呜咽一声,用脑袋蹭他的掌心。
下山的路长得让人脚底板发疼。江川这才发现,自己十二年没下过山了,上一次还是被师傅“骗”上来的时候-1。那时候他才六岁,现在都十八了,山下的世界变成了啥样,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。
进了城,江川的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。高楼大厦看得他脖子发酸,汽车喇叭声吓得他一跳一跳的。他穿着那身旧道袍走在街上,路人纷纷侧目,有个小姑娘偷偷举起手机拍照,被她妈一把拉走了。
“看啥看,没见过道士啊?”江川心里嘟囔,脸上却绷得紧紧的。师傅说过,出了门就代表洪荒观的脸面,不能丢人。
问题很快就来了——肚子咕咕叫。江川摸遍了全身,就找出几个铜板,还是观里香火钱里攒的。他站在一家包子铺前,热腾腾的蒸汽混着肉香飘过来,咽了口口水。
“小道士,买包子不?”老板娘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
江川脸一红:“那个……贫道,贫道……”话卡在喉咙里。化缘?这年头还有化缘这一说吗?
正当他进退两难时,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,“啪嗒”一声,钱包从口袋里滑了出来。江川眼尖,捡起来就追:“施主!你的东西掉了!”
男人回过头,接过钱包,眼神里闪过惊讶。他打开钱包抽了几张红票子:“小师傅,谢谢你啊,这点心意……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江川连连摆手,“拾金不昧,本该如此。”
两人推让间,包子铺老板娘笑了:“行了行了,小道士,你这人实在。进来吧,我请你吃包子,管饱!”
就这样,江川吃了下山后的第一顿饱饭,还和老板娘聊上了。原来老板娘姓陈,丈夫前年去世了,一个人撑着铺子,最近总觉得铺子里“不干净”,夜里老有响动。
“怕是闹耗子吧?”江川咬着包子含糊地说。
陈老板娘压低了声音:“不是耗子……是,是觉得有人盯着我看,后背发凉那种。”
江川放下筷子,正了正神色。他想起师傅教过的一些门道,虽然自己学艺不精,但看看气场还是会的。他凝神静气,环顾这小铺子——果然,在灶台角落处,有一团淡淡的灰气缠绕着。
洪荒观里的小道士这下可犯了难。直接说“你这儿有阴气”,怕不是要被当成骗子轰出去。他眼珠子转了转,想起师傅说过“道法自然,顺势而为”。
“陈姨,”江川换了称呼,显得亲近些,“您这包子铺生意不错,但灶台那边是不是老是返潮?墙角都有霉点了。”
陈老板娘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就那个角落,怎么收拾都潮乎乎的,我还以为是水管漏水,查了好几遍也没事。”
江川心里有数了。那团灰气属阴,自然会引湿聚潮。他走到灶台边,假装查看,袖子里悄悄捏了个简单的驱散诀——这还是他小时候师傅教着玩的,说能驱蚊虫,没想到现在用上了。
“我给您调调灶台方位吧,”江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风水上讲究个‘灶向吉方’,您这灶口冲的方向不对,容易聚湿气。”
陈老板娘将信将疑,但还是帮着挪了挪灶台。江川趁机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个极浅的辟邪纹——真家伙他也不会,就是个样子货,主要靠刚才那个驱散诀。
完事后,他拍拍手:“好了,明天您再看看,应该不潮了。另外啊,您晚上睡前在门口撒把盐,咱老家的土法子,辟邪。”
其实撒盐屁用没有,江川就是给她个心理安慰。人哪,有时候就是自己吓自己,有个仪式心里就踏实了。
几天后江川再去包子铺,陈老板娘满脸笑容:“小道士你真神了!墙角不潮了,晚上也没那种感觉了!”她硬塞给江川一大袋包子,还介绍了隔壁街开旅馆的表姐给他认识,让江川有了个临时住处。
住在小旅馆的阁楼间,江川总算暂时安顿下来。旅馆老板王婶是个热心肠,听说小道士会“看事儿”,就常拉着他唠嗑。从她嘴里,江川知道了这片老城区不少传闻。
最近最邪乎的,是隔两条街的旧筒子楼里老出怪事。夜里总有婴儿哭,可那栋楼里根本没住小孩-8。有人说是几年前有个未婚先孕的女孩在那儿跳了楼,一尸两命,现在阴魂不散。
“报警都没用,警察去了啥也查不出来。”王婶压低声音,“请过神婆,结果神婆自己第二天就暴病死了,你说吓人不吓人-8?”
江川听得眉头直皱。这事儿透着古怪,婴儿啼哭,神婆暴毙……他想起《清静经》里的话: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;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。”若是真有阴灵作祟,多半是有什么执念未了。
正琢磨着,楼下传来吵嚷声。江川下楼一看,是个光头男人揪着个瘦弱少年骂骂咧咧,少年怀里死死护着个旧书包。
“小兔崽子,偷到老子头上了!”光头抬手就要打。
“我没偷!”少年梗着脖子,“这是我捡的!就在你们工地边上!”
江川扫了一眼那书包,鼓鼓囊囊的,拉链缝里露出些黄纸边角。他心里一动,走上前打了个稽首:“这位施主,有话好说。若是偷盗,报警便是,何必动手?”
光头瞪他:“关你屁事!这小贼……”
“让贫道看看包里是何物,可好?”江川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。光头愣神的功夫,他已经从少年手中取过书包,拉开拉链——里面是一叠叠黄符纸,还有几个小小的桃木剑、铜铃铛。
围观的人哗然。光头也傻眼了:“这、这啥玩意儿?”
洪荒观里的小道士却是心头一震。这些物件他太熟悉了,都是做法事用的东西,而且看制式,像是湘西一带的风格。最关键的是,他在那叠符纸最下面,看到了一本手抄册子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《养婴术》。
江川猛地抬头看向少年:“这东西你从哪儿捡的?什么时候?”
少年被他的眼神吓到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就、就昨天傍晚,在那边拆迁工地,一个破棚子里……”
“带我去!”江川一把拉住少年,又回头对光头说,“这些东西不是钱财,贫道作证,这孩子确实不是偷盗。你若不信,一同前往查看便是。”
拆迁工地一片狼藉,碎砖烂瓦堆成了小山。少年指的那个棚子已经半塌了,里面散落着更多法事物件:香炉、幡旗、还有一件破旧的道袍。
江川蹲下身仔细查看,越看心越沉。这些物件布置的方式,分明是个邪门阵法,以婴灵为引,聚阴养煞。他想起王婶说的筒子楼婴儿哭,神婆暴毙——恐怕根本不是阴魂作祟,而是有人故意养婴灵害人!
“这是……害人的东西。”江川站起身,脸色难得地严肃,“必须毁掉。”
光头这会儿也看出不对劲了:“小道士,这到底咋回事?”
江川简单解释了几句,当然略去了玄乎的部分,只说这是骗人害人的把戏。他和光头、少年一起,把棚子里的物件堆到空地上。江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——下山时带的,本来想着野外生火用,没想到派上这用场。
火光腾起,那些符纸、册子很快化作灰烬。烧到那件道袍时,江川忽然看见衣角处绣着个小小的标记:一个圆圈,里面三道波浪线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个标记,他在师傅的一本旧笔记里见过,是属于一个叫“阴山宗”的邪道门派,早该绝迹了才对。
难道师傅当年匆匆下山云游,和这个有关?江川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
当晚,筒子楼附近的值夜保安说,没再听到婴儿哭声。这事儿渐渐就没人提了,只有江川知道,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旅馆阁楼,江川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索性坐起来,从包袱里取出师傅那本手抄《清静经》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从前倒背如流,却从未像今晚这般,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。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。”江川喃喃念着,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二年学道,好像只学了皮毛。师傅教他打坐、念经、画符,却从来没教他,下了山该怎么活,遇到邪门事儿该怎么办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,江川推开小窗。城市夜空是暗红色的,看不见星星,只有霓虹灯的光晕染在天幕上。山上的这个时候,该是满天星斗,小黑狗窝在殿门口打呼噜,山风穿过老松树,呜呜地响。
洪荒观里的小道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回不去了。不是回不去那座山、那座观,而是回不去那个不用想明天、不用面对复杂人心的简单日子。
他把《清静经》贴在心口,忽然想起师傅下山前最后说的话:“江川啊,道不在山上,在脚下。修心不在观里,在人间。”
当时他不懂,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第二天,江川去了筒子楼。他没什么驱邪的法器,也没摆什么阵法,就在楼前空地上打了一套拳——洪荒观最基础的养生拳,师傅说这套拳打好了,能“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”。
有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围过来看热闹。江川打得认真,起手式,揽雀尾,单鞭……动作舒缓却有力。打完收势,周围居然响起几声掌声。
“小道士打得不错啊!”一个大爷笑呵呵的,“比我们公园里那些花架子强。”
江川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感觉到,楼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,似乎淡了些。不是他这套拳多厉害,而是人气聚了,阳气就足了。最简单也最朴素的道理,他差点给忘了。
从那天起,江川每天早上去筒子楼前打拳。渐渐有人跟着学,从一两个到十来个,成了小广场一景。楼里再也没传出过怪事,大家说,是小道士的拳“镇住了邪气”。
只有江川知道,哪是他的拳厉害,是人心的“正”厉害。婴灵也好,邪术也罢,最怕的就是这股子活人的、热腾腾的生气。
日子一天天过,江川在城里站住了脚。他在王婶旅馆帮忙打扫,换食宿;去陈老板娘包子铺搭把手,学揉面;还给附近几家商铺调过风水——其实多半是心理作用,但他做得认真,渐渐有了点小名气。
有天傍晚,江川正在阁楼抄经——他现在每天坚持抄一页,用的是最便宜的毛边纸。王婶咚咚咚跑上来,气喘吁吁:“小江!楼下、楼下有个怪人找你!”
江川下楼,看见柜台前站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四十多岁模样,相貌普通,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但江川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:骨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茧,是常年握剑、握刀磨出来的。
“小道友,”男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听说你前阵子,在拆迁工地烧了些东西?”
江川心头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不错。些江湖骗子的玩意儿,留着害人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烧得好。”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那本《养婴术》,你看过了?”
江川握紧了袖中的拳头——他袖子里藏着根筷子,真动起手来,也能当个短剑使。师傅教过他几手防身剑法,虽然从没真用过。
“翻了翻,邪门歪道,不堪入目。”江川挺直腰板。
男人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:是一块木牌,半个巴掌大,刻着云纹,中间是个篆体的“镇”字。
“这个送你,”男人说,“挂门窗上,可保清净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,“小心穿黑袍的。”
等江川追出去,街上已空无一人,只有暮色渐浓。他回到柜台前拿起木牌,木质温润,刻工古拙,云纹的走势里暗合某种阵法轨迹——这绝不是普通物件。
王婶凑过来:“这谁啊?古古怪怪的。”
江川摇摇头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穿黑袍的?他想起师傅那本笔记里提过,阴山宗的门人,喜穿黑袍。
夜里,江川把木牌挂在阁楼小窗前。月光透进来,在木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躺在地铺上,睁着眼看那块牌子晃啊晃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很大的漩涡里,师傅的失踪、阴山宗、养婴术、神秘男人……这些碎片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而他,洪荒观里的小道士,可能是拼凑这些碎片的关键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夜还很长。江川闭上眼,开始默诵《清静经》。不管明天会遇到什么,今晚,他得先睡个好觉。
山上的小黑狗这会儿在干啥呢?大概也睡了吧。等这边事了,得回去看看它,带点城里的火腿肠——江川迷迷糊糊地想,然后沉入了梦乡。
梦里,他看见师傅青云子站在洪荒观的老松树下,背对着他,声音飘忽:“江川啊,道阻且长……但行,莫问。”
是啊,但行,莫问。小道士翻了个身,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