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给你们讲个真事儿,你们就当成故事听。这年头啊,太平饭吃多了,人都忘了树皮是啥滋味了。今儿个说的这个,是俺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,关于一个女人的事儿,俺们后辈都管她叫“女壮士”。这可不是戏文里那些花拳绣腿的,是真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把苦日子嚼碎了咽下去,硬生生走出一条活路的主儿-1。
那年头,老天爷像是把河南给忘了。地从开春旱到秋后,裂开的口子能吞下小孩的拳头。蝗虫一来,遮天蔽日,最后连干草梗子都没剩下-1。开始还能吃麸皮,吃观音土,后来……后来路边的景象,俺就不细说了,怕你们夜里睡不着觉-1。村子里的人,像秋风扫过的叶子,一拨一拨地往西走,往山西太行山那边挪,都说“要想吃馍,往太行山爬”-2。我故事里的这个女人,当时还不是壮士,就是个没了爹娘兄弟的普通闺女,村里人都喊她英子。她跟着逃荒的人流走,身上就一个破包袱,里面裹着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豆饼,那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
路上,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,再也起不来。英子亲眼见过有人为了一口凉水,能把亲闺女给卖了。那心啊,就像在黄连水里泡了三天三夜,又苦又涩,可还得硬挺着。她不敢病,不敢停,心里头就剩下一股子蛮劲儿:俺得活!俺偏要活出个人样来!这股子不认命的狠劲儿,就是后来《女壮士逃荒记》里最让人心头一颤的筋骨。你们看那些老故事,都说女人逃荒便是绝路,不是被卖就是等死,可这位女壮士偏不,她把这绝路走成了自己的生路,这就是头一个不一样的地方-6。
就这么跌跌撞撞,不知走了多久,她竟和大伙儿走散了。独自一人钻进太行山的沟沟壑壑里。有一回饿得眼冒金星,看到崖边有棵野枣树,红溜溜几个果子挂着。她爬上去够,脚下一滑,要不是手快抓住树根子,早就掉下深涧没命了。手心被剌得血肉模糊,她也不哭,把果子连核带皮塞进嘴里,那股酸涩的汁水,成了她一辈子忘不掉的味道。她摸进一个叫河蛙谷的地方,这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水塘子里有蛙叫,听着竟有些活气-2。她实在走不动了,就在一个废弃的窝棚边瘫下来。
救她的是个同样逃荒落脚的山东汉子,叫大春。大春是个闷葫芦,看她可怜,分了她半碗野菜糊糊。这恩情,在太平年月不算啥,在那时,就是一条命。英子就在谷里住下了,帮大春拾掇,两人搭伙过日子,像严冬里两只受伤的野兽靠在一起取暖。日子苦得呀,用大春的山东话讲,“肚子里慌得能跑马”-2。但好歹,夜里头顶有个遮露水的棚,身边有个喘气的人。
可老天爷似乎专挑苦命人折磨。一年后,大春上山找吃食,再也没回来。村里人在山崖下找着他,人早就硬了。英子没哭天抢地,只是呆呆地坐了一天一夜。公婆婆(她已把大春的爹娘当自己爹娘伺候)哭得昏过去,醒来却对她说:“闺女,你还年轻,寻个出路去吧,别耗在俺们这两个老棺材瓤子身上。”英子看着老人浑浊的眼泪,心里那根叫“认命”的弦,“嘣”一声断了。她擦干脸,用破袖子一抹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爹,娘,俺不走。大春没了,俺给你们养老。这日子,俺们仁一起过!”
从此,河蛙谷里的人就见识了什么叫“女壮士”。她一个人能干男人的活,开荒地,手心的血泡磨成了硬茧;她学着编草鞋,手指被茅草割得尽是口子,拿到镇上换盐粒-2。她敢为了争一口灌溉的水,跟村里的无赖对峙,眼神凶得能吓退野狗。镇上药铺的掌柜盖运昌,家里有金山银山,可就缺儿子,不知怎么听说河蛙谷有个能生养的逃荒女,长得还周正,便动了心思-2。他派人来,话里话外透着那意思,只要英子肯跟他,保她吃香喝辣,连带她公婆也能沾光。
这对多少逃荒的女人来说,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翻身机会。可英子听了,愣是没一点犹豫,直接对着来说合的人啐了一口:“俺是人,不是牲口!俺的命,俺自己挣!回去告诉东家,他的金山,垫不起俺的脊梁骨!”这话后来传开了,也成了《女壮士逃荒记》里最提气的一段。你看,多少写逃荒的书啊戏啊,里头的女人到头来总免不了依附男人,要么被卖,要么被收房,仿佛那就是她们唯一的归宿-2。可这个女壮士,她偏把这条看似轻松的“捷径”亲手堵死了,她告诉看故事的咱们,女人的活路,可以握在自己手里,这就是第二个扎扎实实的理儿-3。
日子像太行山上的石头,又硬又糙,但也被她一天天磨过去了。公婆在她精心照料下,身子骨反倒比从前硬朗了些。镇上渐渐有人佩服她,偷偷帮她,卖她东西多给一点,重活帮她搭把手。英子也不白受恩惠,总是力所能及地回报,帮人缝补,送些新挖的野菜。她在河蛙谷站住了脚,那窝棚变成了土坯房,荒地被开垦出一小片绿意。
后来,公婆还是相继去世了,临走前拉着她的手,老泪纵横:“闺女,这辈子拖累你了……下辈子,俺们给你当牛做马。”英子平静地送走了二老,在谷口立了两座坟。她依旧一个人生活,脊背微微有些驼了,但眼神里的光,却比年轻时更沉静,像太行山深处亘古不变的岩石。
她老了之后,偶尔有逃荒避难或活不下去的女人路过河蛙谷,她总会把她们拉进屋,给一碗热汤,讲自己的故事。她不说大道理,只絮絮叨叨讲怎么认能吃的野菜,怎么对付山上的野物,怎么在绝境里把心肠炼成铁。“怕啥?”她总用这句结尾,“你看俺,不也活了一辈子?这《女壮士逃荒记》啊,说到根子上,逃的不是荒,是心里那个‘怕’字。你心里不怕了,这世上就没什么荒年能饿死你。” 这话,才是整个故事最核心的魂儿。它不像别的苦情戏,只让你哭,让你叹,它给你一种笨拙却实在的力量,让你觉得,就算落到谷底,你身上也有劲儿,能抠着石头缝一点一点爬上来-1-5。
这就是我要讲的,太行山女壮士逃荒记。没有神仙搭救,没有贵人垂青,只有一个普通女人,像太行山上的荆条,看着不起眼,却能在最贫瘠的石缝里扎下根,活出自己的筋骨来。这故事,你们就当一阵从山坳里吹来的风,听听就过去吧。只是,万一哪天日子难了,心里头慌得没着落时,或许能想起,很久以前,有个这样的女人,这样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