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外的灯光白得疹人,像要把人的魂儿都照透喽。我缩在冰凉的塑料椅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——那上头还沾着点儿没洗干净的油彩。里头抢救的是我师父,老秦头。脑溢血,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,医生那表情,我一看就晓得,蛮悬。

墙上那个时钟,秒针一跳一跳的,咔哒,咔哒。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坎上。我盯着它,盯得眼睛发酸,脑子里却像过电一样,闪过无数个“如果”。如果能早点儿发现,如果能倒回去那么一会儿……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嗓子眼儿就发紧。

因为我晓得,我还真有可能让时间“倒回去”那么一丁点儿。不,说倒回去不准确,是能把它摁住,像摁住一只扑腾的麻雀。

就七秒。

我第一次发现这能耐,还是穿开裆裤的时候。隔壁二丫抢了我手里的糖人,往地上一摔,啪嚓,碎了。我那股委屈劲儿猛地冲上天灵盖,心里恶狠狠地喊:“停!不许碎!”怪事就发生了。那几片正要溅开的糖渣子,真就愣在半空了,二丫咧到一半的嘴也僵着,树上嚷嚷的知了也没声儿了。全世界安静得可怕,就我还能动。我慌里慌张把糖渣捡起来,勉强拼回去,刚拿稳,时间“嗡”一下又流开了。二丫的嘴合上了,茫然地看着我手里完好(至少看起来完好)的糖人:“你……你咋接住的?”

后来我慢慢摸清了门道。这本事,像肌肉,能使,但费劲,尤其费神。最长最长,也就偷来七秒。而且不能乱用,用多了,太阳穴就跟被锥子扎一样疼,看东西都带重影。但这七秒,够我做很多事了。考试时瞄一眼邻桌的答案;篮球出手后感觉要歪,硬生生给它“扶”正轨迹;甚至在路上,眼看要撞上车,能把自己“拔”出来。

可我从来没试过,去碰“生死”这条线。我总觉得,这偷来的七秒,在那种宏大的、冰冷的东西面前,屁用不顶,甚至是一种亵渎。

直到现在。

老秦头那张灰败的脸在我眼前晃。他就我一个徒弟,传我裱画的手艺,教我调那独门的浆糊,说话总是慢悠悠:“小言啊,做活儿急不得,你看这时光,它自己会走。”可现在,时光要把他带走了。

我心里那头野兽在撞笼子。就试一次,就七秒,进去看看他,就看看。这个念头越来越响,压倒了所有犹豫。我低下头,假装系鞋带,把全身的力气,所有的念想,都拧成一股绳,朝着那个冰冷的时间概念,狠狠一拽——

世界失声了。嘈杂的哭声、急促的脚步声、仪器的滴滴声,全被抽干。空气凝成了果冻,灯光不再闪烁,连灰尘都定格在光束里。只有我,像个蹩脚的盗贼,闯进了这片静止的域。

我猛地起身,推开急诊室那扇沉重的门。里面宛如一幅超现实的油画:医生保持着俯身按压的姿势,护士手里的针管悬在半途,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绿线,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。老秦头就躺在中间,身上插满了管子,像棵被闪电劈中的老树。

我走到他床边。这偷来的七秒,此刻沉重得像七个世纪。我能做什么?我不是医生,我甚至连这时间是如何被“偷”来的都说不清。我只能看着他,看着这个教我“时光自己会走”的老人,被时光抛弃在这里。

忽然,我瞥见旁边托盘里,有支用过的针剂,玻璃上反着冷光。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手,想像小时候拼糖人那样,去拨动那根静止的绿线。手指刚动,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大脑深处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!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、扭曲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静止的油画出现了裂纹,我感到脚下这片被“摁住”的时间在剧烈反抗,要把我这个异物排挤出去。

不行!还没到七秒!

我咬牙硬撑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就在我觉得脑袋要炸开的时候,我忽然看见,老秦头那原本毫无生气、搭在床边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,蜷缩了一下

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心脏最嫩的那块肉上。

嗡——

时间的洪流咆哮着卷土重来,声音、光线、气味瞬间将我淹没。我被巨大的惯性推着,“蹬蹬蹬”倒退好几步,撞在墙上,眼前发黑,耳蜗里尖鸣不止。护士的惊呼,仪器的报警,医生更急促的指令……世界恢复了它残酷的忙碌。

我滑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像条离水的鱼。脑海里只剩下那个画面:那根手指,在绝对静止的世界里,动了一下。

是真的吗?还是我神经过度紧绷下的幻觉?时间真的能被完全冻结吗?那一下颤动,是生命的余烬,还是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

那天之后,我像着了魔。老秦头还是没救回来。但那个“颤动”成了我心里的一个洞。我开始疯狂地一切关于“时间”、“暂停”、“七秒”的信息。就是在那些熬得眼睛通红的夜晚,我第一次点进了那个叫七秒小说热门排行榜的页面-1。我本来是想找点科学解释或者奇闻异事,结果却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海洋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关于时间的故事-6。什么《第7秒的永恒》,讲一块能让时间停止的怀表-6;什么《狱血传说》,虽然看着是家常里短,但名字里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劲-2。我才晓得,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,在胡思乱想时间这玩意儿。排行榜的更新速度很快-1,那些故事,有的荒诞,有的温暖,像一面面镜子,照出我内心的忐忑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。它告诉我,我不是唯一的怪胎。

这让我得了些病态的安慰。我更加小心翼翼地测试我的“七秒”。我发现,在时间停滞的领域里,并非一切绝对静止。有一次我对着鱼缸使用能力,那条金鱼虽然定住了,但它的鳃,在第七秒快要结束时,似乎极其缓慢地张合了一次-3。这让我想起了老秦头的手指。也许,在时间的夹缝里,一些最顽强的东西,比如生命微弱的电流,仍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“蠕动”。

我不再敢去触碰任何与生命相关的东西。我把这偷来的能力,用在了更“安全”的地方。比如,看清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上的纹路;接住明明已经打翻的咖啡杯(虽然事后发现咖啡还是洒出来一些,时间修复得并不完美);或者,仅仅是在喧闹的街头,偷取七秒绝对的宁静,看着无数定格的笑脸、愁容、匆忙,像一个悲悯又无能的神。

直到上周,我又一次浏览那个七秒小说热门排行榜-1。这次,一个叫《第七秒炼狱》的标题抓住了我-8。我点进去,故事背景居然是急诊室。作者描写那种与死神抢夺生命的窒息感,描写伤员临死前攥住医生手腕,喃喃说着“他们……拿走……我的……光”-8。我读得脊背发凉,手指僵硬。那种冰冷的、金属的、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,透过文字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咙。评论区里很多人说作者写得“太真实”,“像在ICU蹲过”。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:如果……如果那天在急诊室,我不是只待了七秒,如果我能停留更久,像这个故事里暗示的某些可能那样,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就能做点什么?哪怕只是握住老秦头的手,让他最后的感觉不是冰冷的器械,而是一点温度?

这个念头让我陷入了更深的痛苦。排行榜上的故事不再仅仅是镜子,而成了拷问-1。每一个关于时间操控的情节,都在问我:你拥有这能力,却为何束手无策?你偷来七秒,究竟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在篮球场上出风头,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,像个懦夫一样,只敢“看看”?

昨天,我漫无目的地走,又走到了老秦头以前常带我去的那个老公园。湖边的长椅空着,我坐下来,看着水面发呆。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色,一条鱼跃出水面,银亮的鳞片一闪,又“扑通”落回去。一圈圈涟漪荡开。

我忽然想起,很早以前在七秒小说热门排行榜的某个角落,读过一篇很短的小故事,说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美人鱼,在等一个离她而去的人-9。她永远不记得等待的原因,但永远在等待。当时觉得矫情,现在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。我的“七秒”,和那条鱼的“七秒”,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?都是在一个短暂的、循环的牢笼里。我偷取时间碎片,试图拼凑出一点掌控感的幻象;而她,在永恒的遗忘中,坚守着一种成了本能的爱。

或许,时间从来不是用来“偷”或“控制”的。老秦头说得对,它自己会走。我的那点小把戏,在它面前,渺小得可笑。真正重要的,可能不是在时间停滞时我能做什么,而是在时间无情流逝时,我选择去做什么。是在它走之前,多陪他说说话;是在它还来得及的时候,表达那些笨拙的关心;而不是在它戛然而止后,用另一种形式,进行无望的追逐和忏悔。

夕阳沉下去了,最后一抹光收走,湖水变成了深蓝色。晚风有点凉。我搓了搓脸,站起身。那个关于“如果能停留更久”的拷问,或许永远没有答案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再当一个只会在时间夹缝里窥探的“窃贼”了。

我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里面一个硬硬的小东西——是老秦头以前用的,一把小小的裁纸刀,我偷偷留了下来当念想。我握紧了它,冰凉的金属柄渐渐被焐热。

明天,该去看看师娘了。陪她说说话,帮她把这阵子积的画框裱一裱。用他教我的,最正宗的,急不得的法子。

时间自己会走。而我能做的,就是跟着它,一步一步,好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