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裁缝铺的王婶总说我生得招人,腰是腰胯是胯,走起路来那劲儿——用她的话说:“栀丫头这身段儿,裹个麻袋都惹眼。”可我自个儿知道,这所谓的“天生媚骨”在二十五岁这年,没给我带来半点好处,倒是攒了一兜子烂桃花和办公室里那些黏糊糊的眼神。直到我在奶奶那口掉漆的樟木箱子底,摸着本用油布包着的旧册子。

册子薄得很,纸都黄脆了,边角还叫虫子啃了。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“天生媚骨合欢诀”,墨色淡得快化了。我当时心里头嗤了一声,嘛玩意儿,还当是啥老祖宗的宝贝,合着是些不正经的故纸堆。可那天晚上失眠,鬼使神差就翻开了。头几页看得我耳根子发热,净是些图谱姿势,配些文绉绉又露骨的词儿。我正要甩开,眼角却扫到一行挤在页脚的小字,墨色和正文不一样,像后添的:“媚骨非在皮肉,在神韵;合欢非在交媾,在和谐。首重修心,见己见真,方可御外物,不反为形骸所累。”

我心头那根弦,“叮”地就响了一下。

我这“媚骨”,打小就成了标签,是旁人眼里的祸水,是自己想撕撕不掉的皮。活得别提多别扭,缩手缩脚,好像呼吸重点儿都是错。这破册子第一回让我觉着,它兴许不是教我咋更“媚”,而是……咋当家做主。这天生媚骨合欢诀,头一重意思,竟是“认清自己”。我盘腿坐在床上,对着那行字发了半宿的呆。打那天起,我就照着那不起眼的“修心篇”比划。说是修炼,玄乎得很,其实就是些呼吸法,搭配些慢得急死人的动作,还要求你脑子里得琢磨自己哪儿哪儿不得劲。麻烦是真麻烦,可怪的是,心倒真静下些了。

练了小一个月,公司那头出了档子事。那个姓刘的副总,老借故蹭我手背的,这回项目庆功宴上,又端着酒凑过来,话里话外不干净。搁往常,我要么尬笑着躲,要么心里骂娘脸上还得绷着。那天不知咋的,也许是练了那些呼吸,底气足了些。我没躲,反倒迎着他那酒气,笑了笑,声儿不大,但桌边人都能听见:“刘总,您这杯酒是敬咱项目组吧?来,我喊上张哥李姐一块儿,咱部门一起敬您一个?”说着我就真起身,把旁边同事都招呼起来了。刘副总那脸,当时就跟调色盘似的,讪讪地举着杯,愣是没憋出个屁。桌上气氛微妙地一转,倒有人顺着我的话,真把场子圆成了部门同乐。

那一刻我忽然就通了那册子里一句之前没琢磨明白的话:“媚骨天成,其力在韧不在锐。善御者,化窥伺为坦途,转欲念为清风。”我先前只觉得自己是块肉,招苍蝇。现在琢磨,这天生媚骨合欢诀的第二重,敢情是教你把那“招人”的劲儿,从被动的“肉”,变成主动的“场”。不是去勾,而是去稳;不是怕人看,而是让人看了,也只能看到你想让人看到的那面。这玩意儿,炼的是个控场的心法啊!

打那以后,我练得更上了心。倒不为争啥,就是觉着有意思,像跟自己玩一场大游戏。我慢慢发现,以前觉得是负担的“媚”,其实是种极敏锐的感知力。我能比旁人更快地察觉场子里情绪的流动,谁高兴了,谁不自在了,谁心里憋着坏。册子后面有些法门,就是教你怎么用这种感知,去“调和”。比方说,家里爸妈为点小事呛起来,我过去插科打诨两句,或者故意撒个娇,那火药味儿不知不觉就散了。闺蜜和男友闹别扭,我陪着说话,话赶话地,就能引着她们自己把疙瘩解开。这大概就是“合欢”的另一层了——不单是男女那点事儿,是让周遭的关系,都往舒坦了走。

最让我吃惊的是去年年会。公司搞了个大活动,我们组负责接待一块,临场出了岔子,两个合作方代表因为点陈年旧怨,在签到台那儿就杠上了,眼看着要砸场子。我们主管急得直冒汗。我当时脑子一热,也没多想,端着茶水就走过去了。脸上挂着笑,声音放得软和,先给两位都递了茶,嘴里说着“天冷喝口热的”,话头却不经意地带到他们各自公司刚达成的一个行业共识上,那是前两天我才在行业新闻里瞄到的。他俩愣了一下,可能没想到我个年轻姑娘知道这个,话头下意识就跟着转了过去,从互相呛声变成了对行业的嘀咕。我顺着话茬又引了两句,便客气地请他们先去贵宾室休息。一场风波,就这么悄没声儿地熄了。

后来主管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,私下说:“林栀,你可以啊,四两拨千斤。”我心里头那个滋味,复杂得很。想起册子最后几页,快要烂掉的地方,有句总结似的话,我当时看了觉得像吹牛:“至境无诀,媚骨自隐。形神俱安,所在皆春。”现在咂摸,好像摸到点边儿了。这劳什子天生媚骨合欢诀,绕了一大圈,炼来炼去,炼的居然是份“人间清醒”。它没把我的“媚”炼没,反而炼化了,炼成了一样能护着自己、也能暖着旁人的东西。我不再是那团被围观的火,倒像是……像是个掌灯的人,光亮温润,照哪儿哪儿亮堂,自个儿的手还是稳稳的。

昨儿个下班,又碰见王婶。她拉着我瞧了半天,啧了一声:“怪了,栀丫头你是越来越俊了,可这俊法……咋让人看着心里头踏实呢?”我就笑,没接话。心里头却明镜似的。那本破册子早就叫我收好了,偶尔翻翻,像看个老朋友。它给的哪是什么征服男人的偏方,分明是一条让自个儿活得舒坦敞亮的正道。炼皮炼骨,终究是为了炼出一颗不慌不忙、自在欢喜的心。这人间道场,自个儿先合欢了,看出去的世界,才哪儿哪儿都顺眼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