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。这是我睁开眼后第一个念头。上一刻还在宛城那场要命的大火里挨了一刀,再睁眼居然回到了建安二年的许都。铜镜里头那张脸,年轻得我自己都不敢认——曹安民,曹孟德的侄子,后来史书上就留了一笔“从征张绣,战殁”的倒霉蛋。

“少将军,该去校场了。”门外老仆的声音把我拉回神。我捏了捏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的疼是真的。好,好得很!既然给我重来一回,这回可不能再照着老剧本走了。

头一桩事得活下来。但光活下来够啥用?曹氏一族的命运,官渡的鬼门关,赤壁那把烧红半边天的火……我知道的太多了,多得心头发慌。这就是《重生之魏武之孙》最挠心的地方——你揣着本烂熟的后世史书回来,可你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宗室子弟,说话分量还不如荀彧跟前一个书佐。得慢慢来,得像下棋,先摆好最要紧那颗子。

我的优势在哪儿?第一,我知道哪些人能成事,哪些人迟早坏事。第二,我知道几件关键事儿发生的时间和地儿。第三——这是我后来才咂摸出来的——我这“魏武之孙”的身份(虽说我是他侄儿,但外人眼里都是曹家血脉),在某些时候能撬动意想不到的门槛。

先从身边收拾起。我那院里十几个护卫,多是凑数的老弱。我寻了由头,从老家谯郡招来二十几个后生,都是族里旁支,日子紧巴但实在。领头那个叫曹阿牛,一身力气,就是脑子直。我亲自带着他们练,不搞花架子,专练结阵、听令、夜行。钱从哪儿来?把我娘留下的几件玉佩当了,又跟管事的叔伯软磨硬泡,说是“练些可靠人,将来也好护着伯父周全”。这话递上去,居然真批下来些粮饷。你看,有时候打着“魏武”的旗号,事儿就好办一层。

建安三年开春,机会来了。伯父要去打张绣——对,就是上辈子送我命的那位。这回我可不敢往前凑了,但也不能躲。我求了个押运粮草的差事,不起眼,但要紧。路上我故意绕了点道,避开几处可能有伏兵的山坳。押粮的老军头嘟囔:“少将军,这路绕远了。”我板着脸:“你懂个啥?昨夜观星,那边山气凶。”其实哪是观星,是记得上辈子有支斥候队在那边没了踪影。

这一趟平平安安。回来叙功,伯父只是点点头,赏了匹绢。倒是旁边一个文士多看了我两眼——郭嘉郭奉孝。我心头一跳,知道鱼饵可能被闻见味儿了。

过了半月,郭嘉居然私下找我吃酒。酒过三巡,他眯着眼笑:“安民近来行事,颇有些章法,不像以往。”我后背发凉,打着哈哈:“奉孝先生说笑了,以前年轻胡闹。”他捻着酒杯,轻轻吐了一句:“宛城旧事,竟让公子长进若此乎?”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。他知道了?不可能!最多是觉得我经了趟生死,转了性子。

这便是我体会到的《重生之魏武之孙》第二个关窍——你以为能瞒天过海,但那些顶尖聪明人,眼睛毒着呢。跟他们打交道,装傻充愣不如偶尔露点“真材实料”。我借着酒意,含含糊糊说了句:“嘉叔,北边袁本初,地广粮足,将来总是大患。咱们现在四处用兵,家底还是薄啊。”这话点到为止。郭嘉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曹公后继有人。”

自那以后,我偶尔能在一些非正式场合说几句话。我不谈大战略,那太扎眼。专挑些实务:比如兖州屯田可以怎么改进,淮北的盐路怎么能避开盘剥,哪些地方豪强可以拉拢而不是硬打。这些建议零零碎碎,但落在实干的人手里,居然真起了些效果。渐渐地,我那小院来往的人多了些,有地方小吏,有贩马的商人,甚至有几个从河北流落来的寒士。

转折在官渡前一年。许都气氛日渐紧张,谁都闻得出要和袁绍见真章了。伯父整日与谋士们议事到深夜。有一回我奉命送些汤食进去,正听见他们在争要不要分兵拒敌。我放下食盒,伯父忽然叫住我:“安民,你在外头走动多,听百姓怎么议论?”

我心里咚咚跳,知道机会来了。我躬身说:“百姓懂什么大势。只是侄儿前日去颍川,见乡间耆老都在晒粮、修耒,说‘不管谁赢,饭总要吃’。又听河北来的行商说,袁军调度,旌旗虽盛,但各部传令常要两三日才达。”我没直接说结论,只摆这些零碎见闻。郭嘉和荀攸对视一眼,伯父则若有所思地挥挥手让我退下。

后来我们都知道,决战就在官渡。战前我主动请缨,不去前线,而去巩固许都周边和通往官渡的粮道。这活儿繁琐,没功劳,但我知道有多要命。我用尽所有能动用的关系,甚至私下许了些好处,确保几条路畅通。最紧张时,我自己带人守在关键渡口三天三夜,眼里全是血丝。一个老兵递过来水囊:“少将军,歇会儿吧。你这劲头,跟丞相年轻时一个样。”我苦笑,心里想:我哪比得上伯父。我只是个知道不守住这里,历史就可能重写的“归来人”罢了。

官渡大胜的消息传来,整个许都沸腾了。庆功宴上,我坐在偏席。伯父难得地举杯向我示意。那晚郭嘉又来找我,他身体已见虚弱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“安民,”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叫我,“你可知,此番能心无旁骛与袁本初对决,后路安稳功不可没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做的那些事,有人看在眼里。《重生之魏武之孙》,若只求活命,未免小觑了这天意。”

我浑身一震。他果然……猜到了一些轮廓。但他没追问,只是拍拍我肩膀:“既负重来,肩上的分量就不同了。好自为之。”

那一刻我明白了《重生之魏武之孙》最深层的那点意思——它给你的不只是一条命、一些先知,更是一种绑在你身上的责任。你知道了,你就躲不开。北方的乌桓、西凉的韩遂马超、甚至更远的荆州江东……那些烽火与悲欢,在你这里不再是冰冷的文字。你见过宛城的血,听过百姓的叹息,你没办法只顾自己周全。

宴席散去,我独自走到城头。许都的灯火在脚下蔓延,远方的黑暗里是还未平定的万里山河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早秋的凉意。我握紧了墙砖,粗糙的触感提醒我这一切真实不虚。

路还长着呢。但这一回,曹安民这个名字,或许能在史书里,多留下几行不一样的笔墨。至少,我得对得起“魏武之孙”这名头里,那份沉甸甸的、穿越了生死而来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