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欢宗后山的青石小径上,落叶堆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探头探脑地往竹林深处张望,被师姐一把拽了回来。“莫去那边,后山住着个怪老头,脾气古里古怪的,上次柳师兄误闯他的菜园子,被追着骂了三条山道!”

他们口中的怪老头,此刻正蹲在茅屋前的篱笆边,慢悠悠地给一垄韭菜浇水。这人瞧着约莫六七十岁,头发花白,粗布衣裳上补丁叠着补丁,脚上趿拉着草鞋,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修为波动。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,闪过些与外表不符的清明。

“苟大爷,今儿个晌午吃啥?”隔壁药田的杂役提着水桶路过,扯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
老头头也不抬:“昨儿剩的窝头,凑合啃呗。”

杂役摇摇头走了,心里嘀咕这老头真是合欢宗最古怪的存在——不修功法,不接任务,就在后山种菜养鸡,一住就是三十年。宗门名录上倒有他的名字,写的是“苟青松”,可年轻弟子谁记得这个?都只管叫“苟大爷”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,三十年前合欢宗那场护山大阵动荡,并非如掌门对外宣称的“地脉偶有波动”。那夜魔道三大元婴突袭,护山大阵被撕开一道口子,眼看就要攻入核心禁地。是这位在后山扫地种菜的老头,拎着半截烧火棍溜达到阵眼处,看似随意地捅咕了几下。漫天魔焰霎时倒卷,三位元婴修士吐血倒飞,大阵缺口弥合如初。

这事儿只有当代掌门和两位闭死关的太上长老知晓内情。次日掌门亲至后山茅屋,躬身长揖。老头正啃着烤红薯,摆摆手:“我就是个看后山的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真要谢我,把后山这片划成禁地,莫让人来烦我清静。”

自此合欢宗多了一条古怪门规:后山竹林列为禁地,弟子无故不得入内。理由写得冠冕堂皇——“地气殊异,易扰心性”。实则掌门心里门儿清:这位爷爱苟着,那就让他苟个痛快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苟大爷在后山的日子平淡如水。清晨听鸟鸣,晌午侍弄菜地,傍晚坐在青石上看日落。偶尔有不开眼的低阶妖兽从后山溜进来,还没等巡逻弟子赶到,就发现妖兽已经倒在菜地边上,脖子上插着根削尖的竹签。问起来,老头总是咧嘴笑:“运气好,这畜生自己撞树上了。”

转变发生在某个雷雨夜。合欢宗当代最杰出的弟子苏婉儿在突破金丹的关键时刻遭心魔反噬,灵气逆行直冲紫府。几位长老联手压制都险些遭殃,掌门忽然想起什么,咬牙背起奄奄一息的弟子往后山跑。

茅屋里烛火摇曳,苟大爷正就着咸菜喝粥。瞥了眼面如金纸的苏婉儿,放下碗筷叹了口气:“放榻上吧。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弟子眉心,不见什么光华流转,苏婉儿周身暴走的灵气却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。更神奇的是,她紫府内淤塞的经脉像是被温水淌过,自行梳理通畅。

“这丫头功法练岔了。”老头收回手,继续喝他的粥,“合欢宗的《千幻情丝诀》第七层,讲究‘情丝百转,却守灵台一点清明’。她倒好,情丝是炼出来了,把自己灵台也缠成了麻团。”

掌门听得冷汗涔涔——这正是本门功法的核心关窍,非亲传弟子不可知。老头摆摆手:“带回去吧,按正常路子调养半月就好。对了,今儿这事……”掌门立刻躬身:“弟子明白,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。”

苏婉儿苏醒后,隐约记得昏迷时见过一位眼神慈和如祖父的老人,再问师尊却只说是闭关的某位长老。她心里存了疑,伤愈后常借口采药往后山溜达,次数多了,竟真和苟大爷混熟了。老头看她顺眼,偶尔指点几句修行上的关节,往往一针见血,让她茅塞顿开。

某日苏婉儿忍不住问:“大爷,您修为这么高,干嘛非得在后山装普通老头啊?”

苟大爷正给刚孵出的小鸡崽喂米,闻言笑了笑:“丫头,修真修真,修的是个‘真’字。前山那些人,争资源、抢法宝、斗意气,早把初心修没了。我在这儿种菜看云,心里敞亮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山雾霭,“再说了,苟在合欢宗后山大爷我雄起的日子,那得是自己心里有谱,不是给人看的。”

这是苏婉儿第一次听见这句古怪的话,她隐隐觉出这话里藏着什么,却又抓不真切。

真正让苟大爷不得不出手的,是三年后的“百宗会盟”。说是会盟,实则是几家大宗门联手施压,要合欢宗让出三条灵石矿脉。会盟擂台设在主峰演武场,连战九场,合欢宗竟输了七场。对方一位元婴中期的客卿长老倨傲立在场中,扬言:“合欢宗若无人能接老夫十招,矿脉之事休要再提!”

众弟子悲愤握拳,几位长老面色铁青——宗主正在闭死关冲**击化神,此刻宗内确实无人能敌元婴中期。就在此时,后山方向传来一声哈欠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:“大中午的吵吵啥,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?”

众人齐刷刷回头。只见苟大爷趿拉着草鞋,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晃晃悠悠从山道走来。手里还拎着个葫芦,边走边灌了口茶水。那元婴长老瞳孔一缩——他竟完全看不出这老头的深浅!

“阁下是?”

“后山看菜园子的。”苟大爷走到场边,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,“你们打你们的,我就看看。”

客卿长老冷哼一声,只当是合欢宗请来装神弄鬼的。他有意立威,周身元婴威压全力释放,观战弟子顿时面色发白。苟大爷咂咂嘴,葫芦往地上一顿。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漫天威压烟消云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长老脸色大变,双手结印,本命法宝化作九道火龙直扑而来。苟大爷眼皮都没抬,拿起葫芦又喝了口水。九条火龙扑到他身前三尺,竟像撞上无形墙壁,哀鸣着寸寸碎裂。反噬之力倒卷而回,客卿长老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,再看老头时,眼神已满是惊骇。
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

苟大爷慢悠悠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他扫过演武场上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的脸,最后望向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合欢宗主殿。三十年种菜扫地、养鸡喂狗的平淡画面从心头流过,最终定格在很多年前,那个同样明媚的午后——那时他还不是苟大爷,而是名震八荒的“青松剑尊”。

“以前是谁不重要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多了种难以言喻的厚重,“重要的是,从今儿起……”老头顿了顿,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说出的每个字却如金铁交鸣,砸在每个人心头:

苟在合欢宗后山大爷我雄起,这话不是说着玩的。”

话音落下,他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,苍穹之上云雾翻涌,百里内所有剑修的本命飞剑齐齐颤鸣!不是威压,不是气势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仿佛沉睡的巨龙睁开一线眼缝,又悄然闭合。

客卿长老面色煞白,躬身一揖到地:“晚辈……有眼不识泰山。”说完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,矿脉之事再未提起。

苟大爷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拎起葫芦晃晃悠悠往回走。经过苏婉儿身边时,小姑娘眼睛亮得吓人,小声问:“大爷,您刚才……”

“刚才啥?”老头瞥她一眼,“我就是个看后山的。对了,我院里韭菜该割了,明儿包饺子,给你留一碗。”

他背着手走远,夕阳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。苏婉儿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后山茅屋里,老头说过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。此刻她终于明白了——苟在合欢宗后山大爷我雄起,不是要扬名立万,不是要威震八方,而是在该睁眼时睁眼,该出手时出手。三十年平淡是真,一朝锋芒也是真。

后山的篱笆院里,韭菜在晚风里绿油油地晃。茅屋炊烟升起,很快飘出葱花爆锅的香气。仿佛什么都没变,又仿佛有些东西,从今天起就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