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雅最近可犯了愁,她那个文艺美学的期末论文题目偏偏是“古典文学中的情欲书写”,导师还特别点名要分析《红楼梦》。这姑娘心里直打鼓,红楼梦里的那些事儿,到底该怎么写才既不失分寸又能切中要害呢?
“哎呦喂,这可真是要了我的亲命了!”小雅操着一口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方言腔,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。她想起上学期读《金瓶梅》时的面红耳赤,那种直白露骨的描写让她好几宿没睡好。可是《红楼梦》呢?明明也是写大家族的爱恨情仇,怎么就感觉不一样呢?
小雅决定从头捋一捋。她翻开第五回,那里有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关键情节。警幻仙姑对宝玉说了一番话,让小雅茅塞顿开:“淫虽一理,意则有别。如世之好淫者,不过悦容貌,喜歌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,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。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辈推之为‘意淫’。”-1
原来曹雪芹在这儿就定调子了——他把情欲分成了两种:一种是皮肤滥淫,就是那些只追求肉体欢愉的;另一种是“意淫”,是精神上的痴情。宝玉显然是后者。这种区分一下子把《红楼梦》的格局拔高了,它不是简单地描写男女之事,而是在探讨情与欲的复杂关系。

想到这里,小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《红楼梦》被称为“大旨谈情”的小说-7。宝玉被称为“情种”,黛玉则有“情圣”的美誉-7,他们之间的感情纯粹而精神化,通部小说未见他俩有任何直接的性关系描写-7。这种重情抑欲的写法,与当时一些描写丑恶性爱关系的秽亵小说形成了鲜明对比-7。
小雅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,她意识到《红楼梦》行房精彩描写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多层次、多角度,不是单一面孔的-3。曹雪芹笔下的性描写有着丰富的叙事内涵和审美特征-3。
说到具体的描写,小雅发现曹公的手法真是高明得很。第六回宝玉和袭人“初试云雨情”,算是全书最直接的一处性描写了,但也就是“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”一笔带过-4。反倒是袭人之后的心理变化更值得玩味——“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,今便如此,亦不为越礼,遂和宝玉偷试一番”-4。你看,曹雪芹关注的不只是行为本身,更是这行为背后的礼教观念和人物心理。
第七回那段“贾琏戏熙凤”更是含蓄得让人叫绝。周瑞家的送宫花来,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门槛上摆手,平儿端着铜盆出来叫人舀水-4。只字不提云雨,但结合章回标题,谁不知道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?这种留白艺术,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,真是妙哉!
小雅越研究越兴奋,她发现《红楼梦》行房精彩描写的第二个独特之处在于对比鲜明。曹雪芹用“雅笔写雅人,俗笔写俗人”-9,对不同人物的情欲表现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写法。
你看宝玉和黛玉的精神恋爱,那么纯洁美好;而贾琏、贾珍之流的皮肤滥淫,则写得俗不可耐。第十五回秦钟和智能儿在馒头庵偷情那段,虽然比前面那些直白些,但也是妙趣横生,把少年人情不自禁又慌张匆忙的样子写得活灵活现-4。特别是“这里刚才入港,说时迟,那时快,猛然间一个人从身后冒冒失失的按住”这一句-4,戏剧感十足。
最让小雅拍案叫绝的是第十二回“王熙凤毒设相思局”中对贾瑞的描写。贾瑞这个倒霉蛋,对凤姐起了淫心,结果被设计捉弄。曹雪芹写他“如饿虎扑食、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”、“硬帮帮就想顶入”-4,那种急不可耐的丑态跃然纸上。这种描写不仅生动,更带有明显的道德评判意味——凡是与“淫乱”相关的人物,在《红楼梦》中都没有好下场-9。
小雅现在完全理解了《红楼梦》行房精彩描写的第三个特点——它是为人物塑造和主题表达服务的,不是为写性而写性-3。
秦可卿的房间描写就是个绝佳例子。第五回写宝玉进入秦氏房中,“刚至房门,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,宝玉觉得眼饧骨软”-8。再看房间摆设:墙上挂着唐伯虎的《海棠春睡图》,两边是秦太虚写的对联,案上设着武则天镜室中的宝镜,摆着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,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-8。这些充满性暗示的历史典故和物品,构成了一种“性景恋”效果-5,通过环境渲染来暗示情欲,比直接描写肉体交合高明多了。
小雅又想到第二十一回贾琏和多姑娘偷情的描写,这大概算是《红楼梦》中最露骨的一处了。但即便在这里,曹雪芹也侧重于写多姑娘的“天生奇趣”和贾琏的“恨不得化在她身上”-4,而不是具体的性行为过程。这种写法既传达了情欲的张力,又保持了文学的雅致。
通过这一番梳理,小雅恍然大悟:《红楼梦》中的性描写之所以精彩,不是因为它大胆直白,恰恰是因为它的含蓄、多层次和富有深意。曹雪芹不是简单地写“性”,而是通过“性”来写人、写社会、写礼教、写人性。
与《金瓶梅》相比,《红楼梦》更注重情与欲的辩证关系-3。《金瓶梅》写的是成人世界的坦率欲望-3,而《红楼梦》则是“青少年的诗意小说”-3,它对贾琏、赵姨娘这些“成人世界”的人“没有什么容忍和同情”-3。这种差异正是两部杰作的不同取向所在。
小雅现在文思如泉涌,她要在论文中写道: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中建立了一种独特的性爱文化观念。他主张性爱双方应相互尊重,肯定对方的人格价值和尊严-7;强调共同的人生理想、价值观念和精神追求才是性爱的最高境界-7;坚持重情抑欲的原则,反对将女性作为玩物和泄欲工具-7。
那些寻求《红楼梦》行房精彩描写的读者,如果只期待找到感官刺激,恐怕会失望而归。但若想理解中国古典文学如何优雅而深刻地处理情欲主题,那么《红楼梦》无疑是巅峰之作。它展现的是一种“灵”与“肉”的尖锐对立和“贞”与“淫”的鲜明对照-7,最终将性爱文化升华到了崇高的精神境界-7。
小雅合上书本,窗外已是黄昏。她想起了宝玉在太虚幻境听到的那句判词:“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。”-8《红楼梦》中所有的风月笔墨,归根结底都是在探讨这个“情”字。曹雪芹用他细腻的笔触告诉我们:情与欲之间,有着无穷微妙的心理关系-4,而真正的文学,应当穿透到人性的最深处,探索灵与肉的冲突及其社会意义-4。
这份作业,小雅知道该怎么写了。她要在论文最后写道:读《红楼梦》的风月描写,需要的不是猎奇的眼睛,而是懂得欣赏的心。因为曹雪芹写的从来不只是身体的交合,更是灵魂的碰撞;不只是欲望的宣泄,更是情感的升华。这,才是《红楼梦》行房描写真正精彩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