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心里头啊,堵得慌,跟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,喘不上气儿。蹲在老家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张破产通知书,薄薄一张纸,比烙铁还烫手。三年,整整三年!从大学出来满怀热血搞的电商助农项目,就这么垮了。乡亲们凑的十几万块钱,我拿什么脸去见他们?

“蹲这儿干啥子?跟个瘟鸡似的。”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那股子永远不变的稳当劲儿。

我没回头,闷声道:“爷,我失败了。彻底失败了。”

爷爷没接话,只说了句:“跟我上山转转。”

山还是那座山,路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泥巴路。平整的水泥路面在夕阳下泛着光,汽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。我记得爷爷说过,这路是他当年带着乡亲们一锤一凿修起来的-1。走在路上,爷爷突然开口:“知道‘行而不辍’啥意思不?”

我嗯了一声,脑子里却空荡荡的。这话听着文绉绉,离我那团糟的现实太远。

爷爷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坐下,摸出旱烟袋:“我给你讲个真事儿,就咱村的李老爷子。”

李老爷子比我爷爷还大一轮,生在1937年,抗战那会儿-1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他是老大,下面还有四个弟妹。最艰难的时候,家里一粒粮食都没得,他就上山采野蕨菜,一把蕨菜一瓢水,硬是把全家从饿死的边缘拉回来-1。后来他在生产队当会计,一干就是二十八年-1

“二十八年?”我忍不住插嘴,“就在一个位置上?”

爷爷吐了口烟:“你以为呢?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花花肠子。干一行,爱一行,钻一行。他当会计,账目清清楚楚,一分一厘不差。为啥?他说,要对得起大伙儿的信任。”

我沉默了。我的电商项目做了三年就觉得漫长,二十八年是什么概念?

“但这还不是最难的。”爷爷接着说,“李老爷子最了不起的,是改革开放那会儿。1981年,他都四十好几的人了,听说广州有机会,二话不说,借了贷款,背着咱山里的天麻、杜仲皮就南下-1。你晓得他第一次见着广州的高楼大厦是啥反应不?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他回来跟我说,眼都看花咯!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开了眼界,是‘要让家乡人也用上这么好的东西’-1。后来他牵头成立了咱乡第一个个体户协会,从广州进货回来卖,带着大伙儿摸索怎么做生意-1。”

山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爷爷的故事像这风,慢慢吹散了我心头的燥热。

“他这辈子啊,”爷爷磕了磕烟斗,“难关一个接一个。孩子生病借债,几个娃同时上学要钱,生意也有赔的时候。周围人都劝他,别让娃们念那么多书了,早点干活挣钱是正经。他不听,说‘只要他们能读,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’-1。后来还跑去银行,贷款给孩子们交学费-1。当时多少人笑话他傻哟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?”爷爷笑了,“后来六个孩子都成了才,个个有出息。最小的那个,现在在北京当教授。李老爷子老了也没闲着,自己出钱又出力,给村里修蓄水池,天旱时能浇田,平时大家也有干净水用-1。你看咱脚下这路,最早也是他张罗着修起来那段最难走的悬崖路-1。”

夕阳快落山了,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。爷爷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娃,李老爷子没念过多少书,但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——行而不辍。这可不是傻坚持,是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,还能摸黑往前趟;是知道方向可能偏了,就停下来看看,调整调整,再继续走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“行而不辍”不是书本上枯燥的励志格言,而是一个人在苦难与变迁中,用整个生命践行的朴素真理-1-9。它首先意味着一种在漫长黑暗中守护内心火种的信念。我的创业失败,在李老爷子的一生面前,突然显得轻飘了。
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,那些催债的消息、合作伙伴的质问、乡亲们欲言又止的眼神,像走马灯一样转。我爬起来,打开电脑,胡乱搜着“失败”、“坚持”这些词。

鬼使神差地,我搜了“行而不辍”。页面上跳出一句话:“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,行而不辍,未来可期”-9。出自《荀子·修身》。修身,原来不是一下子就成了圣人的事儿,是日常点滴的选择-9

我还看到另一个故事:航天员邓清明。他是中国首批航天员,等了二十五年,一次次与飞天任务擦肩而过。他说:“25年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……但我从没有彷徨过、更没有放弃过。”-10 二十五年,比我的岁数还大。他以“宁可备而无用,绝不用而无备”为信念,终于在他56岁时,搭载神舟十五号飞向了太空-10。网友们说他是“追梦者终圆梦”-10

还有陈景润,研究“哥德巴赫猜想”,每天埋头苦干,甚至忘了吃饭睡觉-2。他们图啥?

我又想起爷爷白天的话:“行而不辍,不是不拐弯。”李老爷子要是只知道采蕨菜,那就永远只是个采蕨菜的。他从采蕨菜到当会计,从当会计到闯广州,从做生意到修路助学,每一步都是坚持,但每一步也都在寻找新的可能-1。我的电商项目失败了,但三年里我跑通了物流,摸清了山里哪些特产真正受欢迎,和几十户乡亲建立了信任——这些难道不是“行”出来的“资产”吗?

我之前的理解太肤浅了,以为“不辍”就是咬着牙硬扛。其实真正的“行而不辍”,包含着敏锐的洞察和及时的转向。它是在“行”中不断验证和调整,是在“不辍”的旅程中保持灵活。李老爷子从种地到经商-1,邓清明在漫长等待中不断训练-10,不都是这样吗?

天快亮的时候,我心里那个沉重的结,松了一些。失败不是路的尽头,它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。要么搬开它,要么绕过去,但就是不能坐在石头上哭。

第二天,我主动去找了村里几位入股最多的乡亲。没等他们开口,我先鞠了一躬:“叔,婶,项目没做成,我对不住大家。钱,我一定还,可能需要些时间。但这些年我弄清楚咱们的笋干、野蜂蜜、老腊肉,在网上其实有市场,就是包装、标准和销售渠道出了问题。如果大家还信我一次,我不拿钱,我就出力,咱们换个法子再来。”

王叔吧嗒着烟,半晌说:“娃,我们知道你心是好的。李老爷子当年做生意,也不是一回就成的-1。你爷昨天也跟我们唠了。钱的事,不急。但你得告诉我们,新法子是啥?可不能又是瞎折腾。”

我拿出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三年的数据、客户反馈、失败的原因分析。我和他们讲李老爷子的故事,讲他当年怎么一步步摸索-1;讲邓清明怎么二十五年坚持训练-10;讲“行而不辍”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,是知道墙在哪儿,就去找门或者搭梯子-9

“你这说的……好像有点道理。”张婶嘀咕,“但咱们这些老家伙,不懂你那些网啊线啊的。”

“不用懂,”我赶紧说,“你们就负责把东西做好,按咱们新定的标准来。剩下的,我来。咱们第一步不求大,就选三样最有把握的,小批量试试。”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们真的像蚂蚁搬家一样,重新开始。包装设计请不起人,我就自己学;物流成本高,我们就几家凑单一起发;宣传没钱,我就一篇篇写我们山村的故事,写李老爷子们那一辈人是怎么走过来的,写我们现在的尝试。订单从无到有,从一个月几单到几十单。虽然离还清债务还远,但希望,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,看见了。

爷爷看着我忙进忙出,偶尔点点头。有一天傍晚,他又把我叫到身边:“你看,这下明白了吧?行而不辍,说到底,是对自己相信的那个‘好’,有一份不离不弃的责任。李老爷子相信让乡亲过好日子、让孩子读书是‘好’,他就为这个负责一辈子-1。你相信能把山里的好东西带出去是‘好’,那你就得为这个负责,不管中间摔多少跟头。”
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这一次,我理解了更深一层:“行而不辍”精神能在时代浪潮中传承下来,正是因为它关乎责任与承诺。它连接着李老爷子修的路-1、邓清明守望的星空-10和我屏幕上的订单。这是一种跨越具体形式的坚守。

又是一年春天,山上的蕨菜又冒了头。我带着新的合作伙伴——一个从城里来的、对乡村创业感兴趣的年轻人——上山认野菜。站在山顶,能看到蜿蜒的水泥路,能看到村里几户人家飘起的炊烟,也能看到更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。

年轻人问我:“哥,你觉得咱们这事能成吗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你看这路。我爷爷那辈人走的是泥巴路,李老爷子他们修了砂石路,现在成了水泥路-1。路是一代人一代人‘行’出来的。咱们做的事,成不成,不敢百分百保证。但只要我们认准了方向,脚踏实地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坚持下去,就算最后没达到最初想的那个样子,也一定能给后面的人,趟出点什么来。”

“这就是‘行而不辍’?”年轻人问。

“对。”我望向更远的山峦,“行而不辍,未来可期-2。这‘未来’,既是自己的,也是别人的。”

风吹过满山的树,哗哗的响,像掌声,也像那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,在轻轻呼吸。我的手里,不再只有一张破产通知书,还有泥土的温度,以及从爷爷和李老爷子们那里传下来的、一团生生不息的火焰。这火焰告诉我,只要脚步不停,哪怕慢一点,曲折一点,星光总会照亮赶路人的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