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京城里头啊,热闹都是高门大户的,眼泪都是深宅后院的。就说那永宁侯府吧,朱漆大门一关,里头多少酸甜苦辣,外头人哪晓得半分。今儿咱不说别的,单说那位几年前被一纸休书送出来的苏氏,瑾娘。
哎哟,当时那场面,满城风雨呦。街坊婶子们磕着瓜子儿唠:“瞅见没?侯府少奶奶,说休就休了,轿子都不给一顶,自个儿抱着个妆奁匣子走出来的!” 瑾娘那日,真是青天白日里劈下个旱雷,人都木了。侯府给的名头是“无所出”,可内里那些弯弯绕绕,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——不就是她那娘家爹在朝堂上站错了队,侯爷急着撇清么?她这“侯门弃妇”,头一遭叫人体会到,啥叫“娘家势去,妻身如萍”。这痛处,是脊梁骨被生生抽走的冷,是往后夜里惊醒,身边连个喘气儿的倚靠都没有的空茫。

可瑾娘是谁?她爹没败落时,也是正经侍郎家的小姐,肚子里有墨水,骨子里有股拗劲儿。头两年,那真是尝尽了世间白眼。租个偏僻小院,靠典当度日,往日巴结的姐妹,路上遇见都忙不迭用帕子掩面,仿佛她身上带着晦气。这“侯门弃妇”的名号第二回砸下来,砸出的是人情比纸薄,是世道对失了依仗女子的狠。她夜里咬着被角哭,心里头却憋着一团火:“俺就不信,离了那吃人的地方,离了那薄情的郎,俺瑾娘就能饿死?”
她开始琢磨活路。女红?侯府那些精细绣活拿手,可光靠这个,挣不了几个铜板。她忽地想起,在侯府帮着理过两年庄子账目,那看账打算盘的本事,管事的娘子都夸她灵醒。心思一动,她便放下身段,走了好些门路,低声下气去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庄,求了个账房学徒的活儿。掌柜起初嫌她妇人身份,又顶着个“侯门弃妇”的麻烦名声,直摆手。瑾娘也不争辩,只默默将门口一堆纠缠数日的烂账,半日理得清清楚楚。掌柜看着那工整账目,半晌叹口气:“留下吧,可别说在我这儿。”
这第三回,“侯门弃妇”这名头,倒成了她暗里的铠甲。因着这过往,她比旁人更肯吃苦,更耐得烦,也更能看透人心算计。庄子里伙计欺生,账目上做手脚,她也不声张,只一点点将证据攒齐了,寻个时机,条理分明地摊在掌柜面前。那份沉稳狠准,哪里还看得出后宅妇人的怯懦?那是被烈火淬炼过的清醒。掌柜自此对她刮目相看,渐渐将重要账目也交予她。
日子流水般过,瑾娘竟在账目行当里做出了名堂。她算账又快又准,心思缜密,还能为东家筹划些开源节流的法子。那名头也渐渐变了,从“那个侯门弃妇”,到“绸缎庄的苏账房”,再到有人客客气气称一声“苏先生”。她自个儿攒了些本钱,竟与两个同样不易的妇人合伙,盘下个小小绣坊,专接些讲究花样图样的活计,生意慢慢红火起来。
如今再有人提起“侯门弃妇”四字,瑾娘能捧着暖炉,坐在自己绣坊的后院里,心平气和地眯眼晒日头了。这名头曾是她头顶的乌云,身上的枷锁,可如今啊,云散了,枷碎了,反倒成了她脚下最稳的一块垫脚石。她尝过那高处的寒,也吞尽了低处的泥,才真正在这人间烟火里,扎下了自己的根。这故事传到后来,茶楼说书的先生都爱添上一句:“所以说啊,这人哪,自个儿的心气不能散。你看那侯门弃妇……咳咳,您瞧那西街绣坊的苏东家,不就是活脱脱一出翻身戏文么?”
这世间路,从来不是谁给了休书,就能定下终局的。路啊,都在自个儿脚底下,一步步,踏实地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