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,第139个ID挤进了会议室。

林婉清看着自己的脸在画面右下角定格——那是被软件捕捉的惊恐表情,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。她明明已经关掉了摄像头,但某个“课堂助手”插件正在反向操控她的设备,绿灯亮起,镜头盖弹开。

“林老师,再给大家笑一个呗?”

那个变了声的男低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,像黏腻的沥青灌满整个房间。弹幕墙再次炸开,五彩斑斓的评论遮住了她精心准备的PPT——那是她花了三个通宵做的《红楼梦》专题,本打算今天讲“黛玉焚稿”的悲剧美学。

她张了张嘴,声音却像被掐住喉咙的猫。

“哭啦?老师别哭啊,我们还没开始玩呢——”

一个写着“林婊子网课门”的文件夹被共享到屏幕上,里面是她的教师信息:身份证照片、家庭住址、结婚证扫描件,还有几张被恶意PS的裸照。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:“该文件已被下载473次。”

林婉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炸开了,像小时候外婆家那台老电视,信号消失时雪花点疯狂闪烁,发出滋滋的噪音。那噪音现在就在她脑子里,越来越大,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

她想点“结束会议”,但鼠标指针自己动了起来,画着圈,像是在嘲笑她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终于发出了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们知不知道,这是犯罪?”

整个会议室安静了零点三秒。

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疯狂的笑声,像一群鬣狗在分食猎物时发出的欢叫。有人开始播放色情片音频,女人的呻吟声从她的教学电脑里传出来,而她四岁的女儿正坐在客厅拼乐高——隔音很差,她听见女儿问爸爸:“妈妈在放什么呀?”

丈夫摔门的声音很响。

林婉清猛地拔掉了电源线。

屏幕黑了,世界安静了。她盯着那块黑色玻璃里自己扭曲的倒影,嘴角向下耷拉着,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,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当上老师那天,学生们叫她“小林老师好”,阳光照在走廊上,她笑得像个傻子。

那些孩子现在高二了。

而屏幕那头入侵课堂的“人”,可能也是谁的孩子。

手机震动了。不是丈夫的消息,是工作群里副校长的@:“林老师,网课怎么回事?有家长录屏发到网上了,你赶紧处理一下。”

紧接着是第二条:“校领导很重视这件事,你明天来一趟学校。”

第三条来自隔壁班王老师:“婉清,你快看微博热搜。”

她没看。她打开了那个名为“入侵录屏”的文件夹——从第一节课被入侵开始,她录下了每一场闹剧。第1次,她以为是技术故障;第7次,她报了警,警察说“这类案件取证困难”;第38次,她申请了网课安保软件,学校说“经费紧张”;第96次,她换了五个平台,入侵者总能拿到新链接;第138次,她哭着求对方放过,对方把她的哭声做成了鬼畜视频,播放量十万加。

第139次,她决定不再求了。

林婉清打开了直播软件——不是网课平台,是她自己的直播间,标题只有四个字:最后一课。

镜头对准自己时,她甚至整理了一下头发。弹幕开始涌入,有人骂她“炒作”,有人喊“老师好”,有人问“是不是那个被网暴的女教师”,还有人刷着“来看笑话”。她看着那些ID,有些很眼熟——它们曾经出现在她的课堂入侵者名单里。

“我知道你们在看。”她笑了,嘴唇在发抖,“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
她举起了那瓶从厨房拿来的东西。白色标签,红色骷髅头,下面一行小字:高效氯氟氰菊酯,农药。

弹幕瞬间炸了。

“假的吧?”“演什么呢?”“别装啊老师,你不敢的——”“报警啊快报警!”“有没有人知道她在哪?”

“第1次被入侵的时候,”她拧开了瓶盖,声音反而平静下来,“我想的是,这些孩子只是调皮,他们会后悔的。”

“第38次的时候,我想的是,只要我认真上课,总会有人愿意听。”

“第96次的时候,我想的是,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。”

她把瓶口贴近嘴唇,液体特有的刺鼻气味让她皱了一下眉。

“第138次的时候,我想的是,如果我死了,你们会不会后悔。”

一个ID冲进了直播间——不是入侵者,是她的课代表,那个每次上课都会认真记笔记的女生。弹幕在哭:“林老师不要!求求你了!你还有我们啊!”

还有那个总在课后问她问题的男孩:“老师,你说过黛玉死的时候是清醒的,她说‘宝玉,宝玉,你好——’你好什么?你还没告诉我答案!”

“答案……”林婉清喃喃着,农药瓶口抵着下唇,“你好狠心。她想说的是这个。”

她仰起头。

液体没有流进喉咙——直播间被封了。

画面卡在她仰头的最后一帧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悲剧。但截图已经传遍了所有平台,标题统一成了一种格式:《女教师遭网课入侵直播自杀全过程》《网课入侵事件再升级,女教师当众喝农药》《林婉清死了吗?最新消息——》。

她没有死。警察三分钟后破门而入——是那个课代表,她通过学校系统查到了林婉清的住址,用她自己的手机拨了110。

洗胃很疼,疼到她一直在喊妈妈,而她妈妈三年前就去世了。

住院第二天,教育局的人来了,带着果篮和官方的慰问。他们说这件事性质很恶劣,一定会严肃处理,让她好好养病,不要有心理负担。他们走的时候,果篮里的香蕉少了一根——不知道是谁拿的。

第三天,校长来了,说网课入侵的那几个学生找到了,是隔壁市的,已经移交警方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,像是想让她高兴,又像是在说“你看,我们还是有作为的”。

“几个?”林婉清问。

“四个。”校长顿了顿,“都是未成年人。”

她没有再说话。窗外有人在放《感恩的心》,不知道是哪个公益活动。旋律飘进病房,和消毒水的味道搅在一起,让人想吐。

第四天,丈夫来了,带着离婚协议书。

“我受不了了,”他说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你知道我同事怎么议论我的吗?你知道我妈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什么反应?婉清,我不想让孩子以后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
她签了。手很稳,比握粉笔的时候还稳。

第五天,那个课代表来了,带着全班四十七个同学写的信。林婉清一封一封地看,看到第三十七封的时候哭了——那是那个最调皮的学生写的,字很丑,错别字很多,但有一句写得特别用力:“老师,你是最好的老师,是他们坏,不是你错。”

她把那些信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
第六天,她出院了。没有回家,回了学校。

教学楼很安静,学生们在上课。她站在走廊上,阳光照在身上,暖得不像深秋。她走到自己班级门口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——代课老师正在讲《红楼梦》,黑板上写着“黛玉焚稿”四个字。

那个最调皮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,没听课,在偷偷看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,名字很眼熟。

林婉清推门走了进去。

全班安静了。代课老师愣住了。那个男生的手机摔在了地上,屏幕朝上,她看得很清楚——不是“林婊子网课门”,是另一个新文件夹,名字写着“林老师我们等你回来”。

她弯腰捡起手机,递还给那个男生。

“把‘黛玉焚稿’这一段抄三遍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明天交给我。”

男生哭了。

全班哭了。

林婉清没哭。她走到讲台上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“黛玉焚稿”旁边写下了四个字: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,白得像雪。窗外,不知道哪个教室在放音乐,放的是《明天会更好》。

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。

但她知道,第140次入侵,她不会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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