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满宝,你二叔家的银子该还了吧?”

周满宝睁开眼,看见的是大伯娘那张刻薄的脸,指甲几乎戳到她鼻尖。

她愣了一瞬。
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句话逼得走投无路,掏空了藏在炕洞里的最后一吊钱,换了全家一口剩饭。后来她嫁了人,那点嫁妆被大伯娘扣下,男人赌钱把她抵了出去,她死在了三十岁那年的寒冬。

冻死的。

临死前听见村里人议论——周家那个小福女啊,福气全被她大伯娘抢走了。

呵。

周满宝低头看自己的手,嫩白细瘦,还没长开。十四岁,刚被爹娘从山上捡回来那年。

“满宝!你聋了?”大伯娘嗓门拔高。

“大伯娘说的是哪笔银子?”周满宝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是我上山采药被蛇咬、你们连一文钱都不肯出的那次?还是我娘病重、求你们借半两银子救命、你们把门关上的那次?”

大伯娘脸色变了。

周满宝站起来,目光扫过院里的七大姑八大姨:“还是说,大伯娘指的是——当年你们把我从山上捡回来,不是心善,是看中了我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,值三百两?”

院子里炸开了锅。

大伯娘的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
周满宝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一块通透碧绿的玉佩躺在里面。

“大伯娘是不是很奇怪,这玉佩怎么还在我手里?”她笑了笑,“当年你换了块假玉,以为我没发现?我只是想看看,你们周家人,到底能贪到什么程度。”

她转身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里面坐着的爷爷奶奶。

“爷爷,我爹不是您亲生的,这事您瞒了他一辈子。当年我亲奶奶带着三岁孩子嫁进周家,陪嫁就是这块玉佩。您老人家把玉佩给了我,说这是念想。可大伯娘贪了,您知道,却装不知道。”

老爷子手里的烟杆子掉了。

周满宝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清脆脆,满院子都听得见:“从今天起,我不姓周了。这玉佩是我亲奶奶留下的,我拿走。你们这些年吃我的、喝我的、用我的,我不跟你们算。但谁要是再敢打我的主意——”

她抬脚,踩碎了一块地砖,砖下露出一个小坛子。

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足足五十两。

“这是我自己上山采药、给人治病攒下的。大伯娘,你不是要我还银子吗?这是我还自己的。至于欠你们的——”她笑了,“我一文不欠。”
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
大伯娘最先反应过来,扑上来就要抢:“你个白眼狼!吃我们周家的饭长大——”

“我吃的是山上的野菜、河里的鱼虾!”周满宝一把推开她,“你们周家给我吃过一顿饱饭吗?我五岁上山采药摔断腿,你们说‘野丫头死不了’;我八岁发高烧烧了三天,你们说‘捡来的命不值钱’。要不是隔壁王婶给我喂了碗姜汤,我早就死了!”
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大伯娘,你说我是福女,克你们全家。好,我不克你们了,我走。你们以后是穷是富,跟我没关系。”

她背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,玉佩贴身收好,银坛子用布包了抱在怀里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身后,大伯娘嚎啕大哭:“老天爷啊,这没良心的东西——”

爷爷终于开口了:“满宝,你站住。”

周满宝站住了,没回头。

“你真要走?”

“留在这儿等你们把我卖了换银子?”周满宝声音平静,“爷爷,您心里清楚,大伯娘已经跟镇上赵屠户说好了,二十两银子把我卖过去当填房。那赵屠户五十多了,打死了两个媳妇。”

老爷子的脸彻底黑了,扭头看向大伯娘。

大伯娘心虚地往后退。

周满宝没再说话,抬脚出了院门。

院子里传来大伯娘杀猪般的哭嚎,然后是爷爷的拐杖声、二婶的尖叫声、堂妹的哭喊声。

热闹极了。

周满宝走出村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找了棵大树坐下,把银坛子放在身边,从包袱里掏出冷馒头啃。

“小丫头,一个人?”

她抬头,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眉眼温和,腰间挂着个药囊。

周满宝认出了他——镇上济世堂的少东家,沈砚洲。

上一世,她嫁人后被打得半死,是这个男人路过,给了她一剂伤药。后来她听说沈家被大伯娘害得倾家荡产,沈砚洲流落街头,冻死在了她死的那年冬天。

“沈大夫。”周满宝站起来,“您要去哪儿?”

沈砚洲愣了愣:“你认识我?”

“镇上谁不认识沈大夫?”周满宝笑了,“您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,药也只收成本,大家都说您是活菩萨。”

沈砚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你家大人呢?”

“没有大人了。”周满宝平静地说,“就我一个。”

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,把灯笼递给她:“天黑路不好走,你拿着。”

周满宝没接:“沈大夫,您是不是要去县城进药材?”

沈砚洲惊讶地看着她。

“您别去了。”周满宝说,“去县城的路今晚会塌方,您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
沈砚洲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周满宝认真地看着他,“您信我一次。如果您非要去,走山路,别走官道。官道会塌,山路不会。”

沈砚洲盯着她看了半天,小丫头眼神清亮,不像说谎。

“好,我走山路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你……要不要跟我去镇上?济世堂缺个煎药的伙计,包吃住。”

周满宝眼睛亮了。

上一世,她就是在济世堂学的医术,后来被大伯娘抓回去,打断了这个机缘。这一世,她不会再错过了。

“好。”

沈砚洲笑了笑,把灯笼递给她,自己走在前头。

周满宝抱着银坛子跟上去,夜风里传来她轻轻的一句话:“沈大夫,以后济世堂的生意会很好,您别怕。”

沈砚洲回头看她,小丫头脸上的表情不像十四岁,像四十岁,什么都知道。

他没问为什么。

有些事,不该问的就别问。

两人走了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,地面都在震动。

沈砚洲猛地回头——官道的方向,尘土漫天。

塌方了。

他看向周满宝,小丫头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走路,好像早就知道。

沈砚洲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。

这个小丫头,不是普通人。

他捡到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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