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夫人她……她又跑了!”
裴宴扔下手中的军报,铁甲碰撞出冷硬的声响,眸色一沉:“第几次了?”
“回将军,第三次。”亲兵缩了缩脖子,“这次夫人还留了封信,说……说将军府的饭菜太糙,她要回扬州吃松鼠鳜鱼。”
裴宴气笑了。
他一把扯开领口,露出精悍结实的锁骨,上面还印着昨夜某个小女人发狠咬出的牙印。那牙印不深,却像猫儿挠痒似的,三天都没消。
“备马。”
“将军要去追夫人?”
裴宴摸了摸后颈上另一处牙印,嗓音低哑:“去扬州。顺便把那什么鳜鱼,给她买十条。”
三日前,边关大捷。
裴宴班师回朝,皇帝赐婚,将扬州富商沈家的嫡女沈昭宁许给他做将军夫人。
圣旨到沈家那天,沈昭宁正在后院剥莲子。
她上一世是京城有名的病美人,嫁给探花郎陆承安,陪他寒窗苦读、散尽家财,最后陆承安高中状元,转头就攀附公主,说她“德行有亏”,一封休书把她赶出家门。
她病死在破庙里时,陆承安正与公主大婚,满城红绸,无人记得她。
再睁眼,她回到了十八岁。
这一世,她不嫁探花郎,不掏空家底养男人,她要做将军夫人——哪怕那个将军是京城人人惧怕的“活阎王”。
裴宴,镇北大将军,杀伐果断,手段狠厉。据说他单手能举千斤鼎,战场上生撕敌军将领,私下里连皇帝都让他三分。
京城贵女没人敢嫁他。
沈昭宁敢。
她算过,嫁给裴宴有三条好处:第一,将军府有钱,不用她倒贴;第二,裴宴常年在边关,婚后大概率独守空房,乐得清净;第三,陆承安最怕裴宴,只要她顶着“将军夫人”的名头,陆承安这辈子都不敢靠近她。
完美计划。
可她漏算了一点——裴宴这个人,跟她想的不一样。
大婚当晚。
沈昭宁端坐在婚床上,红盖头下是一张平静到冷漠的脸。她已经想好了说辞:将军常年征战辛苦,妾身不敢叨扰,将军自便。
门被推开,脚步声沉重有力。
裴宴走到她面前,没挑盖头,先问了一句:“你饿不饿?”
沈昭宁愣住。
“军中开饭有规矩,饿就吃,不饿就睡。”他的声音低沉粗犷,带着砂砾般的质感,“你一天没吃东西,先吃。”
盖头被挑开。
沈昭宁第一次看清裴宴的脸——比她想象的要年轻,剑眉星目,轮廓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。常年日晒让他的肤色偏深,右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,不但不显丑陋,反而添了几分危险的野性。
他很高,肩背宽厚,红嫁衣穿在他身上像是裹了一块铁,撑得布料紧绷绷的。
此刻,这位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,正端着一碗红枣桂圆羹,皱着眉看她。
“吃。”
沈昭宁:“……将军不介意我吃完再说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将军自便。”
裴宴沉默了三秒,把碗塞进她手里:“吃完再说。”
沈昭宁低头喝了一口羹,甜的。她上一世饿死前,最后想吃的东西就是甜的。
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她别过脸,把那点没出息的热意压下去。
裴宴看着她,忽然伸手,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眼角。
“哭什么?”
“没哭。”
“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裴宴看了眼紧闭的窗户,没拆穿她。他把外袍脱了,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中衣,肌肉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。
沈昭宁端着碗,默默移开视线。
“你怕我?”裴宴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看我。”
沈昭宁抬头,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。那双眼像鹰,锐利、专注,带着一种被战场淬炼过的压迫感。
但奇怪的是,她不怕。
经历过上一世的背叛和死亡,一个凶巴巴的将军而已,还真吓不到她。
“将军,”沈昭宁放下碗,认真地说,“我嫁给你,不是为了跟你做夫妻的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借你的势,躲一个人。”
裴宴的眸光沉了沉:“谁?”
“一个我不喜欢的人。”
“不喜欢为什么要躲?”
“因为他会纠缠我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上一世留下的凉薄,“我不想再被他利用第二次。”
裴宴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昭宁以为他要发怒,他却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你是兔子吗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兔子急了才咬人。”裴宴指了指自己锁骨上的牙印,“你咬了我三口,不像是不想做夫妻的样子。”
沈昭宁的脸腾地红了。
那是拜堂时的事——裴宴牵她的手,她的凤冠歪了,他低头帮她扶正,呼吸喷在她颈侧,她吓了一跳,本能地咬了他一口。
他不但没躲,还笑了。
那个笑,让沈昭宁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的咯噔,是另一种,她上一世从未体验过的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的咯噔。
“将军误会了,”沈昭宁稳住心神,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三次意外?”
“……对。”
裴宴没再追问。他走到屏风后面,不一会儿传来水声。
沈昭宁松了口气,开始拆头上的珠翠。她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地拆,想把时间拖久一点。
等她拆完最后一根簪子,裴宴已经从屏风后出来了。
他只穿了一条亵裤,上身赤裸,水珠顺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淌。
沈昭宁僵住了。
她上一世嫁给陆承安,陆承安是文弱书生,脱了衣服就是白斩鸡,她从没想过男人的身体可以是这样——宽肩窄腰,腹肌分明,从锁骨到腰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,最狰狞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,像是差点被人开膛破肚。
“看够了?”裴宴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沈昭宁猛地转过头,耳朵烧得通红。
“将军请自重。”
“这是婚房。”裴宴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,平视她的眼睛,“沈昭宁,我问你一句,你老实答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你躲的那个人,是不是陆承安?”
沈昭宁瞳孔微缩。
裴宴看到了,眼神冷了几分:“他前几天在翰林院门口拦你的轿子,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。你怕他?”
“不怕。”沈昭宁说,“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。”
“那我来。”裴宴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再用那只手碰你的轿帘,我砍了。”
沈昭宁怔怔地看着他。
上一世,陆承安说过无数次“我来保护你”,可每一次,都是她挡在他前面。她替他挨骂、替他筹钱、替他在考官面前说好话,最后他把所有功劳揽到自己身上,说她“只会拖累他”。
从来没有人,这样理所当然地说——我来。
“将军,”沈昭宁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才第一天认识。”
“以后还有很多天。”裴宴站起身,拉过被子盖在她腿上,“今晚你睡床,我睡榻。你那些‘将军自便’的话,留着以后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向窗边的软榻,高大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沈昭宁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问:“将军为什么答应娶我?”
裴宴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圣旨赐婚,我能不答应?”
“你可以拒婚。”沈昭宁说,“你是镇北大将军,手握兵权,皇帝不会因为拒婚就治你的罪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裴宴转过身,烛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伤疤显得更深了。
“因为你咬了我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拜堂的时候你咬我,我没躲。”裴宴说,“我这辈子只认一个理——躲开的,是敌人;没躲开的,是自己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你是自己人,沈昭宁。”
那一晚,沈昭宁失眠了。
她躺在宽大的婚床上,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味,耳边是裴宴均匀的呼吸声。
窗外月色很好。
她想起上一世死在破庙里的自己,浑身冰冷,饿得胃痉挛,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屋顶漏下来的月光。
也是这样的月色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:沈昭宁,清醒一点。这辈子不谈恋爱脑,只谈利益。
可心跳声太响了,盖过了理智的声音。
第二天一早,沈昭宁醒来时,裴宴已经不在了。
枕边放着一套新衣服,是她的尺寸,淡青色襦裙,料子柔软得像云朵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厨房有粥,记得喝。”
字丑得像狗爬,沈昭宁却看了很久。
她起身梳洗,穿好衣服,推开房门。
将军府的丫鬟已经候在外面了,领头的叫青禾,是个利落的姑娘,一见面就笑嘻嘻地说:“将军走之前吩咐了,夫人今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不用报备。将军还说,要是有人欺负夫人,夫人就报他的名字,管他是谁,先打了再说。”
沈昭宁:“……你们将军平时也这么……直白?”
“将军对谁都不客气,”青禾压低声音,“只对夫人客气。您是头一个。”
沈昭宁抿了抿唇,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波澜。
她今天确实有事要做——陆承安约她在茶楼见面,说是“叙旧”。
叙旧?
上一世她死的时候,他可连她的坟都没来上过。
沈昭宁换了身利落的装扮,带上青禾,出了将军府。
茶楼在京城东市,是个雅致的地方。
陆承安已经等在里面了,一身月白色长衫,面如冠玉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端的是风流倜傥。
看到沈昭宁进来,他眼睛一亮,立刻站起来,温声道:“昭宁,你来了。”
沈昭宁坐下,没看他,端起茶盏闻了闻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陆承安露出受伤的表情:“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?你嫁人那天,我在外面站了一夜……”
“站了一夜?”沈昭宁抬眸,“陆公子好雅兴,将军府门口风大,没冻着吧?”
陆承安脸色微变,很快又恢复了温润:“昭宁,我知道你怨我。可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我也没办法。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……”
“有我到什么程度?”沈昭宁放下茶盏,似笑非笑,“有到愿意放弃攀附公主,娶我这个商人之女?”
陆承安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昭宁看着他这张脸,心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凉。
她曾经以为这张脸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脸,以为他说“我会娶你”的时候是真的,以为他每一次说“等我高中”都是真心的。
直到他高中的那天,公主的轿子停在状元府门口。
他说:“沈昭宁出身低微,不堪为配。”
他说:“本官与沈氏并无婚约,她只是一厢情愿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神平静得像在念公文。
“陆承安,”沈昭宁站起身,“我今天是来告诉你的——离我远一点。我现在是将军夫人,你碰我一下,裴宴会砍你的手。你多看我一眼,裴宴会挖你的眼。你要是再写那些酸诗送到将军府,裴宴会把你写诗的笔剁了塞你嘴里。”
陆承安的脸彻底白了。
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
“沈昭宁,你以为裴宴是真的喜欢你?”他咬着牙,“他是武夫,粗人一个,他娶你不过是因为皇帝赐婚!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?他能陪你吟诗作画?能跟你谈古论今?他只会舞刀弄枪,浑身血腥味!”
沈昭宁笑了。
那个笑让陆承安一愣,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从容到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他不需要陪我吟诗作画,”沈昭宁说,“他只需要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,站在我前面就够了。”
“而你呢,陆承安?”
她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每次都站在我后面。需要钱的时候站在我后面,需要人脉的时候站在我后面,需要挡箭牌的时候也站在我后面。你从来不站我前面,因为你舍不得让你的鞋沾上一丁点泥。”
陆承安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猛地站起来,伸手要拉沈昭宁的胳膊。
手刚伸出去,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。
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包厢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佩刀,高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到可怕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落在陆承安的手上,像是看一只即将被捏死的虫子。
“陆翰林,”裴宴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本将军记得说过,让你离我夫人远一点。”
陆承安的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,他痛得脸都扭曲了:“裴宴!这里是京城,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裴宴微微用力。
陆承安惨叫一声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“本将军在边关杀敌的时候,你还穿着开裆裤背四书五经。”裴宴松开手,陆承安跌坐在地上,手腕已经肿了。裴宴低头看着他,眼神淡漠,“下次再让本将军看到你碰她,断的不是手腕,是脖子。”
他转身,对沈昭宁伸出手。
沈昭宁看着那只手——骨节分明,虎口有厚厚的茧,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铁锈色,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这是一双杀人的手。
可现在,它伸向她,手掌朝上,纹路清晰。
她把手放了上去。
裴宴握住她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,力度不大,却稳稳地把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后。
下楼的时候,沈昭宁说:“将军跟踪我?”
“不是跟踪,”裴宴头也不回,“是顺路。”
“顺路到茶楼?”
“顺路到有你的地方。”
沈昭宁脚步一顿,心跳又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悸动压下去。不行,沈昭宁,你不能动心。上一世你也是因为动心,才一步步走进深渊的。这辈子你说好了不恋爱脑,只过自己的日子。
可裴宴握着她手的力道,又紧了紧。
好像怕她跑了一样。
回到将军府,沈昭宁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没想到三天后,陆承安被御史弹劾“私德有亏”,翰林院的差事丢了。
又过了五天,陆承安租住的宅子被房东收回,原因是“房主突然不租了”。
又过了七天,陆承安想回老家,出城的时候被城门守军拦下,说他的路引有问题,需要“重新审核”。
审核期,三个月。
沈昭宁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她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擦刀的裴宴,问:“是你做的?”
裴宴没抬头,继续用一块鹿皮擦拭刀身,动作专注又温柔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。
“什么?”
“陆承安的事。”
“他得罪的人多,”裴宴吹了吹刀面上的灰尘,“不一定是我。”
“裴宴。”
裴宴停下动作,抬头看她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道伤疤显得没那么凶了,反而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。
“是我,”他说,“有意见?”
沈昭宁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不必这样”,想说“我跟他不熟”,想说“我不想欠你人情”。
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裴宴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他很高,沈昭宁坐在椅子上,只到他腰的位置。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,脖子酸得厉害。
裴宴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我说过了,你是自己人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自己人受欺负,我不管,谁管?”
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利用,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笨拙的认真。
她的眼眶又开始热了。
该死。
“我没受欺负,”她别过脸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你能处理是你的事,”裴宴说,“我帮你是我的事。不冲突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头顶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在拍一只炸毛的猫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让厨房做。”
沈昭宁咬着嘴唇,半天挤出一句:“松鼠鳜鱼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要蟹粉豆腐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要桂花糕。”
“行。”
沈昭宁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什么都行?”
裴宴低头看她,嘴角微微上扬,那个弧度不算笑,却比笑更让人心跳加速。
“因为你说的,”他说,“都行。”
那天晚上,沈昭宁吃了三条松鼠鳜鱼。
不是因为好吃,是因为裴宴坐在对面,用一种“不吃光不准下桌”的眼神看着她,她不敢不吃。
吃完后她撑得睡不着,在院子里走了几十圈。
青禾在旁边偷笑:“夫人,将军对您真好。”
“好什么,”沈昭宁嘴硬,“他就是在养猪。”
“将军说了,”青禾捂嘴笑,“夫人太瘦了,抱着硌手,得养胖点。”
沈昭宁的脸刷地红了。
她想起昨晚睡觉前,裴宴确实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“你太轻了,像只猫”,然后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,换了个位置,说“这边不靠窗,风小”。
她的挣扎毫无作用,他的胳膊像是铁铸的,纹丝不动。
最后她放弃了,缩在被子里,听着他的心跳声入睡。
那心跳沉稳有力,像战鼓,一下一下,敲在她心上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沈昭宁渐渐发现,裴宴这个人,跟她想象中的“糙汉”完全不一样。
他确实糙——吃饭快,走路带风,说话从不拐弯,衣服破了不会缝,头发乱了不会梳。
但他也细——记得她不吃香菜,记得她怕冷,记得她睡觉喜欢留一盏小灯,记得她每个月的特殊日子,提前让厨房煮红糖姜茶。
这些事情,上一世陆承安从来没做过。
陆承安只会说“昭宁,帮我倒杯茶”“昭宁,帮我磨墨”“昭宁,我今晚要读书,你先睡吧”。
裴宴不会说这些。
裴宴只会做——做很多很多,却从来不邀功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。
那天沈昭宁去街上买绣线,路过一家绸缎庄,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公主。
陆承安攀附的那位公主,正站在绸缎庄门口,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。那男人不是陆承安,而是一个穿着锦袍、面容英俊的陌生男子。
两人举止亲昵,显然关系不一般。
沈昭宁停下脚步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上一世,陆承安娶了公主,可他真的得到幸福了吗?
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:她不在乎了。
她不在乎陆承安过得怎么样,不在乎公主是不是真的爱他,不在乎那些上一世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。
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
一个有人等她回家吃饭的生活。
“夫人!”青禾气喘吁吁地跑来,“将军回来了,说今晚要亲自下厨,让您早点回去!”
沈昭宁一愣:“他会做饭?”
“将军在边关的时候,偶尔会自己烤肉。”青禾说,“不过据说味道一般,上次烤糊了一只羊腿。”
沈昭宁忍不住笑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轻快。
路过一个巷口时,一只手突然伸出来,拽住了她的袖子。
沈昭宁回头,看到陆承安站在巷子里。
他憔悴了很多,下巴长了青色的胡茬,衣服皱巴巴的,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风流倜傥。
“昭宁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求求你,放过我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了看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,平静地说:“松开。”
“我不松!”陆承安的眼中满是血丝,“我知道是裴宴在整我!他要毁了我!昭宁,你帮我说句话,求你了,你帮我说句话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
“因为我爱你!”
沈昭宁笑了。
那个笑容比上次在茶楼时更凉,更淡,像冬天的霜。
“陆承安,你不爱我,”她说,“你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。你找我,不过是因为我是你认识的人里,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对你好的人。你失去了我,就像失去了一个永远不关门的钱庄,你不甘心,仅此而已。”
陆承安的脸扭曲了。
“那你呢?”他突然变得狰狞,“你以为裴宴对你好就是真心?他是武夫,他懂什么感情?他不过是把你当战利品!等他玩腻了,你什么都不是!”
沈昭宁还没来得及说话,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扣住了陆承安的手腕。
又是那只手。
铁钳一样的手。
裴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,平静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:“陆承安,本将军说过什么来着?”
陆承安的脸瞬间白了。
他拼命想抽回手,但裴宴的力道太大了,他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“断脖子。”裴宴说。
“裴宴!”沈昭宁喊了一声。
裴宴低头看她。
沈昭宁说:“别在这里。”
裴宴看了她两秒,松开了手。
陆承安连滚带爬地跑了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裴宴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淡淡的:“他碰你袖子了。”
“我会洗掉。”
“他碰你两次了。”
“不会有第三次。”
裴宴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沈昭宁的眼睛:“你心疼他?”
“我心疼我的袖子,”沈昭宁说,“新买的。”
裴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是沈昭宁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——不是嘴角微微上扬,而是眉眼舒展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那道伤疤随着笑容变得生动起来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,像个大男孩。
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两拍。
三拍。
她想,完了。
那一晚,沈昭宁又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裴宴睡在窗边的软榻上,月光落在他脸上,她忍不住看了很久。
他的睡相不好,被子踢到地上,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,呼吸粗重平稳。
沈昭宁悄悄下床,捡起被子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刚转身,手腕被握住了。
裴宴没睁眼,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:“大半夜不睡觉,做什么?”
“给你盖被子。”
“盖被子要跑?”
“……我没跑。”
裴宴睁开眼,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。
“沈昭宁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在怕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是躲?”
沈昭宁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没有躲,可她确实在躲。躲他的好,躲他的笑,躲他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带来的心跳加速。
因为她怕。
怕再信一个人,怕再掏心掏肺,怕再一次被丢在破庙里,饿着肚子看月亮。
“我以前被人骗过,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,像风一吹就会散,“骗得很惨。”
裴宴没说话。
“我掏心掏肺对他好,他把我的心肺拿去喂狗了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“所以我现在不太敢……对一个人太好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裴宴忽然坐起来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很硬,胸膛像一面墙,心跳却很快,咚咚咚咚,震得她耳朵发麻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裴宴的声音闷在她头顶,一字一句,“我不会让你掏心掏肺,我有心肺,够两个人用。”
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裴宴的衣襟上。
裴宴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那一晚,她睡在裴宴怀里,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醒来,裴宴已经不在了。
枕边放着一封信,不是纸条,是信。信封上写着“沈昭宁亲启”,字还是那么丑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:
“我去边关了,三月后回。你乖乖吃饭,别瘦了。要是陆承安再来烦你,找禁军统领王莽,他欠我一条命,让他还。”
沈昭宁把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去了厨房,吃了一碗粥,两个包子,一碟小菜。
青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“夫人,您今天胃口真好。”
沈昭宁擦擦嘴,说了一句让青禾摸不着头脑的话:
“有人在边关打仗,我不能让他回来看到一个瘦子。”
裴宴走后的第一个月,沈昭宁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她把将军府的账目理了一遍,发现裴宴虽然有钱,但花钱如流水,光兵器养护一项就占了开支的三成。她重新规划了开支,把省下来的钱投到了城郊的一处田庄,种桑养蚕,收益翻倍。
第二,她在京城开了一家绣坊,专门做高端成衣。她上一世学过苏绣,手艺精湛,加上将军夫人的名头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第三,她让人查了陆承安的下落。
不是因为她还在意他,而是因为她知道,陆承安这种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。
第二个月,京城突然传出流言,说将军夫人婚前曾与陆承安“私相授受”,德行有亏。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沈昭宁给陆承安写过几封信都编出来了。
沈昭宁听到流言的时候,正在绣坊里绣一幅屏风。
她放下针线,问青禾:“将军在边关,能收到信吗?”
“能,不过要半个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昭宁提笔写了一封信,交给青禾,“八百里加急,送去边关。”
青禾拿着信跑了。
沈昭宁继续绣屏风,针脚细密,心平气和。
三天后,流言愈演愈烈,有人甚至在将军府门口贴了匿名帖子,说沈昭宁“不配为将军妇”。
沈昭宁亲自走出府门,把帖子撕下来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笔锋柔媚,用词酸腐,”她说,“写帖子的人是读书人,而且是个落魄的读书人。”
她让人查了京城所有落魄读书人的住址,不到一天就锁定了目标——陆承安的同窗,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。
沈昭宁没报官,她亲自去了那秀才的住处。
秀才看到将军夫人站在门口,吓得腿都软了。
沈昭宁没骂他,没打他,只是递给他一张银票,说:“你帮我做一件事,这钱就是你的。”
秀才颤声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写一封认罪书,把谁指使你散布流言写清楚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“去京城最热闹的茶楼,当众念出来。”
秀才照做了。
当天下午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——流言是陆承安指使的,他因为被裴宴断了前程,怀恨在心,恶意中伤将军夫人。
舆论瞬间反转。
陆承安成了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
沈昭宁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,看着街上的热闹,面无表情。
青禾在旁边兴奋得不行:“夫人,您太厉害了!不用将军出手,您自己就把事情解决了!”
沈昭宁端起茶,抿了一口:“我只是不想让他脏了将军的手。”
“可您之前不是说,不想欠将军人情吗?”
沈昭宁的手顿了顿。
她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:“不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昭宁没解释。
但她心里清楚——从那天晚上,她哭在他怀里开始,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不是不欠他人情,而是欠得太多了,多到她已经不想还了。
她想换一种方式。
不是“不欠”,而是“一起”。
三个月后,裴宴回京。
他瘦了,黑了,左臂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。但他精神很好,骑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银甲,威风凛凛。
沈昭宁站在城门口接他。
她穿了一身淡红色的襦裙,是绣坊的新品,腰间束了一条细带,显得腰肢盈盈一握。她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,是裴宴走之前留在她枕边的,说是“边关淘的,不值钱,戴着玩”。
裴宴远远看到她,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胖了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:“……你会不会说话?”
“好看,”裴宴立刻改口,“胖了也好看。”
沈昭宁忍了忍,没忍住,笑了。
裴宴看着她笑,忽然伸手,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有肉了。”
沈昭宁打掉他的手:“大庭广众,将军注意点分寸。”
“什么分寸?”裴宴低头,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你是我夫人,我捏自己夫人的脸,天王老子都管不着。”
沈昭宁的耳朵红透了。
裴宴直起身,牵起她的手,翻身上马,把她圈在怀里。
“回家,”他说,“我饿了。”
“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羊肉。”
“不是那个饿。”
沈昭宁愣了半秒,反应过来,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。
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:“裴宴!”
裴宴哈哈大笑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疾驰而去。
风很大,沈昭宁被吹得睁不开眼,身后是裴宴温热的胸膛,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跟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他怀里,忽然觉得——这一世,她赌对了。
不是赌他不会骗她,而是赌她值得被真心对待。
回到将军府,裴宴洗完澡出来,沈昭宁正坐在桌前看账本。
他走过来,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肩上,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绣坊的账。”
“赚钱了?”
“赚了,”沈昭宁翻了一页,“上个月净赚三百两。”
“我夫人真厉害。”
沈昭宁侧头看他:“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?”
裴宴沉默了一下,说:“陆承安离开京城了。”
沈昭宁翻账本的手顿了顿。
“昨天走的,”裴宴说,“坐的最后一班船,去江南了。我让人盯着,他这辈子不会再回来。”
“你做的?”
“不是我,”裴宴说,“是他自己走的。他在京城待不下去了,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小人,连他远房的亲戚都不认他。”
沈昭宁放下账本,转过身,面对裴宴。
“你高兴吗?”裴宴问。
沈昭宁想了想,说:“谈不上高兴。只是觉得……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什么?”
裴宴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。
“以后,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你心里有没有位置,放我?”
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和期待。
她的眼眶又热了。
但这次她没有躲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裴宴脸上那道伤疤,轻声说:“位置一直都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你第一次说‘你是自己人’的时候。”
裴宴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他把沈昭宁紧紧抱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沈昭宁被勒得喘不过气,却没有挣扎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失控的心跳,笑了。
窗外月色很好。
跟她在破庙里看到的最后一轮月亮,是同一轮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