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无影灯刺得眼睛生疼。

季亭亭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意识模糊间,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——那条代表她生命的绿线,正在变成一条直线。

“梁医生,患者心跳停止——”

“宣布死亡时间,22点47分。”

那个熟悉的、温润如玉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。

季亭亭想笑,却连嘴角都动不了。

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死的。不,应该说,这是她第三次死在这个男人手里。

第一次,她怀孕三个月,他亲自开的堕胎药,理由是“孩子会影响我的事业”。药流不全,大出血,她差点死在急诊室。他握着她的手说“亭亭,对不起,以后我们还有机会”,她就信了。

第二次,她帮他挡下医疗事故的锅,被医院开除,职业生涯尽毁。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卡,说“我养你”。她感动得哭了一整夜,不知道那张卡里的钱,是他用她偷出来的病历数据换的。

第三次,她终于查到了真相——他根本不是真心爱她,从第一天起,他就是冲着她的家世来的。她爸是卫生系统的高官,她妈是知名药企股东。梁泊远要的,是她背后的所有资源。

她拿着证据去找他对质,他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
水里加了东西。

然后她就躺在了这里。

“梁泊远……”她的灵魂漂浮在手术室上空,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,“你不得好死。”

梁泊远打了个喷嚏,皱眉看了眼手术台上的尸体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外,一个年轻护士迎上来:“梁老师,季家的电话,问季亭亭的情况。”

梁泊远接过手机,声音立刻变得沉痛:“伯父,对不起,亭亭她……急性心衰,我们尽力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崩溃的哭声。

梁泊远挂了电话,嘴角微微上扬。

季亭亭看得清清楚楚。

她闭上眼睛——不,是灵魂闭上了眼睛。如果还有下一世,她一定要让这个男人付出代价。

——

“亭亭!季亭亭!你发什么呆?”

刺耳的喊声把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。

季亭亭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医院走廊的白墙,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护士服,手里拿着一沓病历。

“季亭亭,梁医生让你去一趟办公室,还说你那个转正申请他看过了,让你重新写。”说话的是同事小周,一脸幸灾乐祸,“你上点心吧,别整天跟个木头似的。”

转正申请。

梁医生。

季亭亭浑身一颤,冲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,对着镜子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三四岁,眉眼干净,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。这不是死的时候那张憔悴的脸,这是三年前的她——刚进仁济医院第一年,还没被梁泊远骗得团团转的那个季亭亭。

她记得这一天。

三年前的这个下午,梁泊远第一次单独叫她去办公室,用一份转正申请做借口,对她嘘寒问暖,夸她细心、认真、有前途。她当时受宠若惊,觉得这位年轻有为的心外科主治医生真是平易近人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他刚查到她爸是卫生系统的副厅长。

季亭亭对着镜子,慢慢笑了。

镜子里的笑容让路过的护士长吓了一跳——那不像笑,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。

——

“咚咚咚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季亭亭推门走进梁泊远的办公室。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片子,白大褂熨得笔挺,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,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。

上一世她觉得这个男人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。

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
“亭亭,坐。”梁泊远抬起头,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,语气随意又亲近,“转正申请我看了,写得不太行,措辞太谦虚了。你能力我是知道的,重新写一份,我帮你递上去。”

上一世,她听到这话感动得眼眶发红,觉得他是在帮自己。

现在她听出来了——他在示好,在用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告诉她“我在关注你”。

“谢谢梁医生。”季亭亭接过申请书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抬头,“不过我有个问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是护理部的人,转正申请为什么要经过心外科主治医生审批?”她歪了下头,语气天真得像真的在请教,“流程上不是应该先走护理部、再报人事科吗?梁医生您好像……管不到我这里。”

梁泊远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那个瞬间很短,短到正常人几乎捕捉不到。但季亭亭死过三次,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然后是审视,像是在重新打量她。

“我是你的带教老师,你的转正评定里有一项是我打的。”他很快找回节奏,语气依然温和,“亭亭,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?”

“没有啊。”季亭亭摇头,把申请书折好塞进口袋,“我就是觉得奇怪,随口问问。那申请书我重写,明天给您。”

她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:“对了,梁医生,我听说心外科最近在申请一个省级课题,需要跟卫生系统对接。我爸刚好在卫健委,需要我帮忙牵线吗?”

梁泊远的瞳孔骤缩。

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件事。在他的计划里,他至少要花两三个月时间铺垫,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和依赖,然后再“不经意”地提到课题的事,让她主动帮忙。

现在她直接摊在桌上了。

“你爸在卫健委?”他露出惊讶的表情,“我一直不知道。”

你不知道才有鬼。

季亭亭笑了笑:“我爸说仁济心外科的课题方向跟省里的重点扶持项目很匹配,让我问问您有没有意向。如果您有兴趣,他可以帮忙安排对接。”

她说得滴水不漏,语气自然得像在帮一个普通同事的忙。

但梁泊远听出了不对劲——她说“让我问问您”,意思是她爸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。而且不是她主动提起的,是“她爸让她问的”。

这意味着季亭亭的家庭,已经盯上了他。

梁泊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,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利弊。

季亭亭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,觉得有趣极了。

上一世,她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那一个。他让她往东她往东,让她往西她往西,她以为那是爱情,其实是操控。

这一世,她要让他尝尝被人牵着走的滋味。

——

走出办公室,季亭亭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闭了闭眼。
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这一世,她重生的时间节点比上一世早了大半年。上一世她是在梁泊远已经接近她三个月之后才偶然提到家里的情况,而这一次,她主动把牌亮了出来。

她要让他以为,是她先盯上了他。

这样他就会主动靠过来,而不是让她一步步沦陷。

主动权在她手里。

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爸,帮我查一个人。仁济医院心外科,梁泊远。学历、履历、发表的论文、参与过的课题,所有能查到的都要。”

“怎么了闺女?这个人有问题?”

“不。”季亭亭笑了,“是好事。他最近在申报一个省重点课题,我想帮他。但我得先知道他值不值得帮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行,明天给你。”

挂了电话,季亭亭又翻到另一个号码——顾晏辰。

上一世,这个人后来成了梁泊远最大的竞争对手。顾氏医疗的少东家,海归,年轻有为,最重要的是,他跟梁泊远有旧怨。梁泊远当年读研时抄袭过顾晏辰的论文,虽然没有被实锤,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。

她给顾晏辰发了一条短信:“顾总,我是仁济医院季亭亭。关于省卫健委的重点课题方向,我有一个合作方案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?”
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明天下午三点,顾氏医疗,前台报我名字。”

季亭亭把手机收好,回到护士站。

小周凑过来:“亭亭,梁医生跟你说什么了?没为难你吧?”

“没有。”季亭亭拿起一份病历,漫不经心地翻着,“他问我转正的事,我说不急,反正我也不一定留在仁济。”

小周瞪大眼睛:“你不留仁济?你不是一直想进仁济吗?”
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季亭亭抬头,冲她笑了笑,“对了,你之前是不是说,你们心外科有个护士叫宋婉清?长得很漂亮的那个。”

“你说宋姐啊,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季亭亭低下头,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冰,“就想认识认识。”

宋婉清,梁泊远上一世的白月光,后来嫁给了他,在季亭亭死后接手了她爸提供的所有人脉资源。从头到尾,这对男女都在演双簧——梁泊远负责骗她的感情和资源,宋婉清负责在旁边当“知心姐姐”,一边安慰她一边给她挖坑。

这一世,她倒要看看,这两个人还能不能演得下去。

——

第二天下午三点,季亭亭准时出现在顾氏医疗的办公楼。

顾晏辰的办公室在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天际线。他本人比照片上年轻,三十出头,眉眼锋利,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袖口卷到小臂,整个人慵懒又危险。

“季小姐,请坐。”他抬了下下巴,没站起来,“你说有个合作方案?”

季亭亭没客气,直接在他对面坐下,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。

“省卫健委今年的重点课题方向是‘基层心脑血管疾病防治体系建设’,仁济医院心外科梁泊远医生正在申报这个课题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他申报的方向是‘高端介入技术在基层推广’,跟卫健委的需求完全反着来。”

顾晏辰挑了下眉,拿起文件翻了翻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他的申报方向?”

“因为他让我帮他改过申报书。”季亭亭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我觉得他的思路有问题,但他不听。所以我干脆来找您——顾氏医疗如果牵头申报这个课题,我可以帮您对接卫健委的评审专家,确保您的方向跟省里的需求完全一致。”

顾晏辰放下文件,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
“季小姐,你帮我的条件是什么?”

“两个。”季亭亭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课题申报成功后,我要以顾氏医疗特聘顾问的身份参与项目执行,有实权的那种。第二,我要仁济医院心外科在这个课题里的参与资格被取消。”

顾晏辰的眼里终于有了点兴趣。

“你跟梁泊远有仇?”

“算不上。”季亭亭笑了笑,“我只是觉得,有些人不配。”
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
顾晏辰忽然笑了,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趣。他重新拿起文件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
“三天之内,我给你答复。”

季亭亭站起来,伸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顾晏辰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凉,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季小姐,”他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梁泊远知道是你把他的课题截胡了,会怎么样?”

季亭亭歪了下头,笑容干净又无辜:“那他得先知道,我帮他改申报书的时候,就已经把他的核心数据全部复制了一份。”

顾晏辰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——

从顾氏出来,季亭亭的手机响了。

是她爸发来的资料,厚厚几十页,事无巨细。

她一边打车一边看,目光停在某一页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

梁泊远,本科期间论文抄袭被警告过一次,但记录被导师压了下来。读研期间,他的导师正是省卫健委课题评审组副组长——陈国良教授。

难怪上一世梁泊远的课题能稳稳拿下,原来评审组里有人。

季亭亭把手机收好,靠在车窗上,看着城市的天际线飞速后退。

这一世,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截胡他的课题。

她要让他身败名裂,要让他上一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,十倍百倍地还回去。
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
车子停在仁济医院门口,季亭亭下车,正看见梁泊远从住院部走出来。他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跟谁打电话。看到她,他挂断电话,快步走过来。

“亭亭,你爸那边——”

“梁医生,”季亭亭打断他,语气客气又疏离,“我考虑了一下,我爸那边对接课题的事,还是先不急。毕竟您是心外科的专家,申报课题应该有自己的渠道,我就不添乱了。”

梁泊远的脸色变了。

“亭亭,你昨天不是——”
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季亭亭笑了笑,从他身边走过去,路过他身侧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,“梁医生,陈国良教授最近身体还好吗?”

梁泊远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他转过身想叫住她,季亭亭已经走进了住院部大门,背影笔直,没有回头。

梁泊远站在门口,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
这个女人,不简单。
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:“婉清,帮我查一下季亭亭最近跟谁接触过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柔的女声:“怎么了?你不是说小丫头很好骗吗?”

“我可能看走眼了。”梁泊远眯起眼睛,“她不像个蠢的。”

“放心吧,再聪明也是女人。”宋婉清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女人只要动了心,就全是蠢的。”

梁泊远挂了电话,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微信给季亭亭:“亭亭,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,聊聊转正的事。”
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
三分钟后,他又发了一条:“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考在职研究生,我这边有一些复习资料,可以给你参考。”

依然没有回复。

梁泊远盯着手机屏幕,表情越来越难看。

而此刻,季亭亭正坐在护士休息室里,把梁泊远的消息截图保存,然后转发给了顾晏辰,附了一句话:“顾总,他在追我。你觉得他是因为喜欢我,还是因为我爸?”

顾晏辰秒回:“需要我帮你把他拉黑吗?”

季亭亭笑出了声,回了一个表情包。

然后她打开梁泊远的对话框,打了四个字:“没空,改天。”

发完,她直接把手机扔进抽屉,戴上耳机,开始听一堂在职研究生的网课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前途。

梁泊远想用“转正”和“考研”来吊着她?做梦。

她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掌控。

晚上八点,季亭亭下班走出医院大门,意外地看见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。

车窗摇下来,露出顾晏辰的脸。

“上车。”

季亭亭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爸让我来的。”顾晏辰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他说你不肯回家住,让我把你送回去。顺便——”

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。

“课题的事,成了。卫健委那边已经初步通过了顾氏医疗的申报意向,仁济心外科的方案被退回修改,理由是‘方向与省重点不符’。”

季亭亭接过文件袋,打开看了一眼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
“梁泊远知道了吗?”
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”顾晏辰发动车子,“明天上午评审组会正式通知各家医院。到时候——”

“到时候他会疯。”季亭亭系好安全带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会到处查是谁截了他的胡,会找他导师陈国良疏通关系,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。”

“你不担心?”

“不担心。”季亭亭转过头,看着顾晏辰的侧脸,笑容明媚又残忍,“因为他每挣扎一次,就会多暴露一点。他找陈国良,我就曝光他导师包庇他学术不端。他找人疏通,我就把他这些年收受的所有回扣全抖出来。”

顾晏辰侧目看了她一眼。

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。

“季亭亭,你确定你是个护士?”

“我确定。”季亭亭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,“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。”

车子停在季亭亭家楼下。

她解开安全带,正要下车,顾晏辰忽然开口:“明天评审结果公布之后,梁泊远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你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季亭亭想了想,拉开车门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
“那就要看,顾总愿不愿意当我的挡箭牌了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半晌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荣幸。”

车门关上,保时捷没有立刻开走。

顾晏辰透过车窗,看见季亭亭走进单元门,脚步轻快,头也没回。

他靠在座椅上,点了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,忽然想起她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只是不配。”
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。

而他有一种直觉,明天,会有更好看的戏。

他把烟掐灭,拿起手机,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:“查一下梁泊远近三年的所有论文和课题申报材料,重点查数据造假和重复发表。明天中午之前,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。”

助理回复:“顾总,这个人得罪您了?”

顾晏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,发动车子,没有回答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明天会是什么天气,谁也不知道。

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

从今天起,梁泊远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