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过来的时候,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。

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,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声。我费力地睁开眼,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吊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。

“醒了醒了!医生!我老婆醒了!”

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左手。我偏头,看见陆时安那张写满焦急的脸。他眼眶通红,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,衬衫领口皱巴巴的,像是守了很久。

“婉清,你终于醒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“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,我差点以为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把脸埋进我的掌心。

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。

不对。

一切都不对。

因为我想起来了。

三天前那场“意外”的车祸,不是意外。

而我,也不该活着。


我叫沈婉清,今年二十八岁,和陆时安结婚三年。

在外人眼里,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他是新锐建筑师,独立事务所的创始人,年轻有为;我是他的贤内助,温柔体贴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所有人都说陆时安是好男人,疼老婆、顾家、事业心强。

可只有我知道,这场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。

不——不是“知道”,是“记起来了”。
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作呕。

上一世,我也是嫁给了陆时安。他追求我的时候温柔克制,婚后更是体贴入微。我辞了工作,专心做他背后的女人,甚至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套房产卖掉,给他凑了事务所的启动资金。

他用了五年,把事务所做成了业内翘楚。

而我用了五年,从一个有事业有梦想的女人,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。

我以为他只是忙,只是不善表达,只是把爱藏在行动里。

直到我发现他和林知意的聊天记录。

林知意,我的大学同学,婚礼上的伴娘,口口声声叫我“最好的姐妹”的女人。

聊天记录里,陆时安说:“等她没了,那三千万保险金到手,我们就去瑞士。”

林知意回了个笑脸,说:“你舍得?毕竟也跟了你这么多年。”

陆时安打了四个字:“工具而已。”

我当时拿着手机的手在抖,抖得几乎握不住。我想冲出去质问他,可还没走到书房门口,就眼前一黑。

再醒来,我已经在医院。

然后他来了,带着那副温柔到虚伪的面具,握着我的手说:“婉清,你太累了,医生说你是长期服用安眠药导致的身体机能紊乱。”

我没有长期服用安眠药。

我甚至从来没吃过安眠药。

是他。是他每天晚上给我端来的那杯热牛奶。

我没有死在那次,但也没有活太久。他换了手段,不再下药,而是开始制造各种“意外”——楼梯上松动的地毯、浴室里漏电的吹风机、厨房里突然爆炸的燃气灶。

最后一次,是车祸。

刹车失灵,冲下高架。

我在燃烧的车厢里挣扎着看向副驾驶——他不在。他说那天要加班,让我自己开车去超市。

可我明明记得,出门前他帮我系安全带时,多停留了几秒。

他在确认刹车。

我死了。

死在那场“意外”里。

然后我重生了,重生在三天前——那场车祸发生的那天早上。

我记得一切,记得他是怎么一步步把我推向死亡,记得林知意那张甜笑着递给我牛奶的脸,记得保险单上那个刺目的三千万。

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车祸就发生了。

因为这一次,我没等他“安排”,自己提前出了门。我想逃,想躲起来,想去找律师、找警察。

但刹车还是失灵了。

这说明——他从更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。

而我没能逃掉。

所以当我再次在医院醒来,听着他说“你昏迷了三天”的时候,我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
三天。

他在我昏迷的这三天里,做了什么?

“婉清?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陆时安抬起头,眼神关切,声音温柔。

我盯着他那双眼睛,从里面读出了心疼、担忧、疲惫,唯独没有心虚。

他演得太好了。

好到如果不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,我永远不可能怀疑他。

“我没事。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就是有点渴。”

他立刻起身去倒水,动作自然得像本能。水递到我嘴边时,他甚至先吹了吹,怕烫着我。

我喝着水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这一次,我不能重蹈覆辙。

我不能打草惊蛇,不能让他发现我想起来了。上一世我太冲动,拿着聊天记录去找他对质,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灭了口。

这一次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

“时安。”我放下水杯,虚弱地笑了笑,“谢谢你一直守着我。”

他眼眶又红了,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声音哽咽:“说什么傻话,你是我老婆,我不守着你谁守着你?你别怕,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,过几天就能出院了。等你好了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
好好过日子。

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一把刀扎进胸口。

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“好好过日子”,意思是继续给我下药,继续制造“意外”,继续等那三千万到账。

“好。”我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,“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
他也笑了,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那嘴唇是温热的,可我觉得冷。

彻骨的冷。


住院的那几天,我一直在观察。

陆时安每天都会来,上午一趟、下午一趟,晚上有时候也留下过夜。他带汤来,说是自己煲的,让我多喝点补身体。

汤我喝了,趁他不注意偷偷吐在纸巾里。

他带花来,百合,我喜欢的品种,说是在花店挑了很久。

他带书来,是我上次随口提过想看的那本小说,说是跑了好几家书店才买到。

每一个举动都无懈可击。

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装睡,听到他在走廊尽头打电话,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。

“她恢复得不错,没什么后遗症……嗯,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……你放心,一切都在计划里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病房隔音不好,我一字不落地听见了。

“保险的事处理好了?……好,我知道了……等回家再说,这里不方便。”

电话那头是谁,不用猜。

林知意。

我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脏砰砰砰地跳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
愤怒到浑身发抖的那种。

我花了三天时间,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。

出院那天,陆时安开车来接我。我坐在副驾驶,假装不经意地系上安全带,低头看了一眼刹车踏板。
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因为我不打算再坐这辆车。

“时安,我想先去一趟银行。”我系好安全带,转头看他。

“银行?去银行做什么?”他发动车子,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我想把我妈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取出来。”我说。

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,动作很小,但我注意到了。

“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?”他的语气依旧随意。

“也没什么,就是……这次车祸让我想了很多。”我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万一我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,我想把房子留给我爸。你也知道,他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,条件不好。我妈走之前就说过,那套房子以后要照顾好我爸用的。”

沉默了两秒。

陆时安伸手握了握我的手,声音温柔:“别瞎说,什么万一出事?你这不是好好的吗?不过你想取就取,我陪你去。”

他答应的太痛快了。

痛快到让我更加确信——他根本不在乎那套房子,因为他知道,只要我死了,那套房子按法律也会分他一半。

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房子。

是保险金。是干干净净、不用负任何责任的保险金。

到了银行,我让他坐在大厅等,自己进了柜台。我确实取了房产证,但还做了一件事——我把保险单的受益人改了。

上一世,我名下的那份大额意外险,受益人是陆时安。那是我刚结婚时他“建议”我买的,说是“为了家庭多一份保障”。

我当时觉得他真体贴,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。

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恶心。

更改受益人需要本人签字,我签了。新受益人是我的律师——不,是我父亲的律师。那是我爸几十年的老友,信得过。

从银行出来,我又说想去商场逛逛。陆时安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陪了。

我在商场里磨蹭了两个小时,买了衣服、买了鞋、买了护肤品。他全程跟着,刷卡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老婆开心就好。”他笑着说。

回到家,我刚放下东西,就听见手机响。

不是我的手机。

是陆时安的。
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走到阳台上接。门关着,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但从他微微侧身的动作和偶尔回头看向客厅的眼神里,我知道电话那头是谁。

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

洗了澡,吹了头发,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翻那本他买的小说。

他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杯牛奶。

“喝了再睡,睡眠好。”

我接过牛奶,冲他笑了笑,然后放在床头柜上,继续翻书。

“怎么不喝?”他坐在床边,语气随意。

“太烫了,等会儿。”我翻了一页书,头都没抬。

他看了我两秒,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了浴室。

我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,端起那杯牛奶,走到洗手间,倒进了马桶里。

冲水键按下的那一刻,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。

没有表情。

连愤怒都没有了。
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
我知道,从现在开始,我要演的,是一场比陆时安更精妙的戏。

我要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温柔听话的沈婉清,要让他继续他的“计划”,要让他一步步走进我挖好的坑里。

在他以为胜利在握的那一刻,把所有的证据甩在他脸上。

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意外”。


第二天早上,陆时安出门上班后,我打开了手机通讯录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。

顾衍之。

上一世,陆时安最大的竞争对手,恒景集团的少东家,也是唯一一个在陆时安春风得意时看出他底细的人。

上一世,顾衍之曾经匿名给过我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:“如果你需要帮助。”

我当时没当回事,随手扔进了抽屉。

后来我在那场车祸里死了,那张名片大概也跟着烧成了灰。

但这一次,我不会再扔了。

我拨出那个号码,响了三声,接通。

“喂?”

低沉的男声,带着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。

“顾先生,我是沈婉清,陆时安的妻子。”我的声音平稳,“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他笑了,笑声低沉而玩味:“沈婉清?有意思。你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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