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我这脑壳子疼得嘞,像是被谁用夯土的木槌子给狠狠闷了几下。眼前先是黑咕隆咚一片,接着就晃悠悠亮起些光来,鼻子里钻进一股子沉甸甸的、又混着点墨香和……呃,好像是陈年老木头和某种香料的味道,怪冲人的。
我眯缝着眼,使劲晃了晃脑袋,想把那晕乎劲儿甩出去。这一晃可不得了,视线清楚了些,先瞅见的是自己身上一件绸子衣裳,料子滑溜溜的,看着挺贵气,可这式样……咋那么古里古董的?再一抬眼,好家伙!我这是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,帐子都是锦缎的,屋里桌椅板凳,样样都透着“俺很有年头,俺很值钱”的架势。

“我不是在加班赶方案,累趴了眯一会儿吗?”我心里直犯嘀咕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。我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,冲到屋里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前。这一照,差点没把我自个儿送走——镜子里哪还是我那个为房贷熬秃了头的现代青年?分明是个看着四五十岁、胡子拉碴、眼袋浮肿、一脸被酒色泡发了相的老爷们儿!虽然穿着锦衣,戴着玉冠,有点派头,可那精气神,虚得很-1。
就在我盯着镜子里这张陌生老脸发懵的当口,一股根本不属于我的记忆,像开了闸的洪水,哗啦啦冲进我脑子里。贾赦……荣国府……一等神威将军……琏二爷……老祖宗……
“额滴神啊!”我腿一软,一屁股坐回床沿上,心里那叫一个万马奔腾,“我这是……穿到《红楼梦》里了?还成了那个老不修、没人待见的贾赦?那个袭着一等将军爵位,却只知道贪财好色、欺负儿子的糟老头子?”
panic 了几分钟,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慌有啥用?得盘算盘算。按照我残存的《红楼梦》记忆(天知道准不准),贾家最后可是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,抄家的抄家,病死的病死,没几个好下场。而我这个“贾赦”,在原书里好像也是获罪流放的结局?不行不行,我刚在现代社会累死累活,还没享受人生,可不能一来就直奔悲剧终点站。
既然顶了这个“贾赦”的壳子,那他这个“一等神威将军”的爵位和身份,就是我眼下最大的,也是唯一的本钱-1。虽然这爵位是祖上荫封的,没啥实权,在京城这公侯遍地走的地界可能不算顶稀奇,但它好歹是个正经的朝廷品级,是一层护身符,一张能接触到某些圈子的门票-1。这是我意识到的第一个关于“红楼之将军”这重身份的关键点——它是个起点,是个名头,哪怕是个空架子,也比我赤手空拳强。
可光有个空名头顶啥用?贾家这艘大船眼看着四处漏水,从根子上开始烂了。我自己(或者说原主)名声就臭得很,屋里小老婆一堆,外面还变着法搂钱,儿子贾琏跟我不对付,儿媳妇王熙凤倒是厉害,可那心计和手段……想想都让人头大。府里上下,表面恭敬,背后指不定怎么嚼舌根子。更别提整个贾家,奢靡成风,入不敷出,子弟没几个成器的,还在那儿瞎站队搞政治投机-5。
“得变,必须得变!”我咬着后槽牙对自己说。可怎么变?我一个现代职场混过的,搞搞人际关系、分析分析利弊还行,真玩古代宅斗宫心计,怕是活不过三集。直接跑去跟贾母说“咱们家药丸,得省着点花”?怕不是要被当成失心疯关起来。
正愁得薅自己那不存在的头发呢,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,接着是个丫头细声细气地通传:“老爷,库房的吴新登家的来回话,说上个月庄子上的租子收齐了,可银钱……银钱对不上数,短了好些,她不敢自专,特来请老爷的示下。”
看吧,麻烦来了。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学着原主那拿腔拿调的口气:“叫进来。”
吴新登家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低着头进来,话里话外无非是庄头喊穷,年成不好,佃户刁滑,所以钱收不足。我听着,心里冷笑。这套路我熟啊,现代公司里底下人搞小动作、做假账不也这样?无非是看“贾赦”这个主子糊涂好糊弄,层层盘剥,中饱私囊。
要是原来的贾赦,估计骂一顿,或者胡乱发个话也就完了。可我现在不能这么干。这是我立威、也是试探的好机会。我沉着脸,不说话,只盯着她。屋里静得吓人,那妇人额头渐渐冒汗。
“账本拿来我瞧。”我慢悠悠开口。她显然没想到“我”会看账,愣了一下,才慌慌张张递上一本册子。我哪里真会看古代账本?但架势得做足。胡乱翻了几页,指着一处墨迹不太对的地方:“这儿,重新算过。还有,去告诉庄头,三天之内,短缺的银子一分不少补上来,否则,让他拿着身契来见我。我贾家‘白玉为堂金作马’,却也不是任人欺瞒的冤大头!别忘了,我虽是个闲散将军,整治几个欺主的奴才,还是够分量的-1。”
这番话,半是蒙,半是诈。提到“将军”分量,是刻意提醒她,也提醒屋里屋外可能竖着耳朵听的人,我这个主子,不只是会玩古董的老爷,还是有个朝廷身份在的-1。吴新登家的脸色白了,喏喏应着退了下去。
这事儿不大,但像颗小石子投进死水潭,多少荡起点涟漪。我开始有意识地利用“将军”这个身份做些文章。比如,以往“贾赦”基本不去参加那些武官同僚或勋旧子弟间的走动,嫌人家粗鄙。我现在却开始挑着参加一些不太敏感的酒局、骑射活动。去了也不多说话,主要是听,了解京城武备、边关情况的闲谈,听听其他府邸的动向。慢慢地,我发现“红楼之将军”这身份第二个用处:它是我打破信息茧房、接触家族外部信息的薄弱通道。待在荣国府里,听到的都是莺莺燕燕、家长里短,而在那些勋贵圈子的边缘听听,虽然也多是不着调的吹牛,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半缕朝堂风向、人事变迁的气息。这太重要了,贾家后来倒台,跟政治风向判断失误绝对脱不了干系-5。
当然,内部问题才是心腹大患。我和贾琏的关系,那是冰冻三尺。原主对这儿子非打即骂,差点没打死-1。我琢磨着,得缓和,但不能太突兀,不然更惹疑心。正好,有次听说他在外头帮人平事,似乎牵扯到一点放印子钱的勾当,这玩意儿可是大忌-5。我把他叫来,没像以前那样劈头盖脸,而是关起门,语气平淡地提点了几句,只说“树大招风,我们这等人家,看似显赫,实则多少眼睛盯着。一些沾着‘暴利’二字的营生,如同火药桶子。你老子我这个将军,听着光鲜,真出了事,未必护得住周全,何况如今……圣心难测-5。”
贾琏当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,大概没想到他爹能说出这么通点人情世故、带点危机感的话。他喏喏应了,虽然不知道听进去多少,但至少没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顶嘴。这就算进步吧。我提到自己这个“将军”护不住周全,是示弱,也是把潜在的危机摊开一点点,算是种笨拙的预警。
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。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贾赦这个角色,一边用我那有限的现代思维和这个“将军”身份的微量资源,在贾府这潭深水里笨拙地扑腾。改变?微乎其微。贾家该奢靡还是奢靡,该斗还是斗。我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一个人,一个空洞的爵位,怎么可能撼动这积重难返的家族惯性?
直到那个下午,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消息传来——宫里的元春娘娘,似乎染恙了,而且情况不太好。
别人或许还在祈福盼望,我心里却咯噔一下。元春,那是贾家在宫里最大的依仗,是“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”的那把最旺的火-4。她要是出了事……我猛地想起原著里,好像紧接着就有“锦衣军查抄宁国府”的戏码?时间线我记不清了,但那种大厦将倾的恐惧感,瞬间攫住了我。
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!我那“一等神威将军”的爵位,平时屁用没有,但这种风雨欲来的时刻,或许能用来做最后一搏,不是求荣,而是……求存。我想到的是“姽婳将军”林四娘的故事-2-4-6。那虽然是贾政后来闲征诗词的内容,但故事本身,说的是一个女子在家族(恒王)败亡时的忠烈之举-4-10。我现在要做的,当然不是去送死,而是从这个故事里获得一点启发——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,个体的勇武或许徒劳,但提前的、低调的“忠君”表态和自污求存的策略,也许能为一族保留一丝火种。
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翻出那些落灰的兵书(原主装门面的),又绞尽脑汁回忆现代看过的那些关于古代政治斗争的案例。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我要以“一等神威将军贾赦”的名义,上一道言辞恳切甚至有些笨拙的请罪折子。不是为具体的罪,而是为“治家无方,致使门风懈弛,有负皇恩,有愧祖上忠烈之名”。同时,主动提出将部分浮财(当然是挑出来的,不会伤筋动骨,但看着挺像样)捐输,以助边饷或充盈国库,美其名曰“赎罪微衷,略效犬马”。
这道折子,写得我汗流浃背。既要显得愚忠、糊涂,符合贾赦一贯的人设,又要恰到好处地示弱、表忠心,还不能牵连其他家族成员。写完让一个绝对可靠(我用现代公司考察人的方法观察了很久)的老仆秘密送出去后,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。
我知道这很可能没用,甚至可能弄巧成拙。但在元春这棵大树可能倾倒的当下,我这棵依附其上的杂草,必须做出一点姿态。这是我挖掘出的“红楼之将军”这身份的第三层,也是最终极的用法:它不是进攻的矛,甚至不是坚实的盾,它只是一个符号,一个在最后关头,可以用来磕头、谢罪、试图换取一点点怜悯和缓冲空间的,卑微的符号-1。
折子送出去后,石沉大海,没有任何回音。府里一切如常,仿佛我什么都没做。我依然是我那个人厌狗嫌的“大老爷”。但有时候,没有消息,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。至少,雷霆没有立刻劈下来。
夜深人静时,我独自站在院子里,看着荣国府飞檐斗拱的轮廓,在月色下显得既巍峨又脆弱。我这个突如其来的“红楼之将军”,能改变那“忽喇喇似大厦倾”的结局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一颗不甘心随波逐流、试图在惊涛骇浪前稍稍调整一下姿势的小石子。未来的路依然漆黑一片,但握紧手中这个虚有其表的“将军”印信,我至少有了一个理由,继续在这场早已注定悲剧的“红楼”长梦里,挣扎着走下去。路还长,夜正寒,且走且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