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伊万,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大头兵。1917年的彼得格勒,冷得邪乎,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-5。可这城里的热闹劲儿,比俺们乡下赶集还厉害万倍。街上整天乌泱泱的,工人举着旗子,婆娘们为了一口黑面包吵嚷,当兵的也凑在一块儿,烟卷儿明灭间,聊的都是些“苏维埃”、“临时政府”俺听不大懂的新词儿-5。起初俺觉着,这1917山寨强国的梦,听着真带劲!沙皇塌台了,老爷们慌了神,好像穷苦人真能自己当家做主,建个地上天国-8。俺们连队里识俩字儿的弟兄,唾沫横飞地念着传单,说以后土地是庄稼汉的,工厂是工人的,仗也不用打了-6-9。那光景,想想都让人心里头滚烫,觉得这苦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,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呢。

可这股热乎劲儿,还没等俺揣暖和,就咣当一下撞上了铁疙瘩般的现实。新的头头们——那个“临时政府”的老爷们,嘴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,可转过身,照样把俺们这些丘八往德国的机枪阵地前头送-2-9。前线还是那个绞肉机,肠子、烂泥和绝望混在一块儿。后方的婆娘娃娃,为了半块掺着木屑的面包,能在寒风中排上一整天的队。说好的“和平、土地、面包”呢?咋就成了水里头的月亮,看得见,捞不着-5?这时候,再听人提起那个1917山寨强国的蓝图,俺心里头就忍不住泛起嘀咕。这宏伟的架子,该不会只是画在破墙上的大饼吧?光喊漂亮口号,不顶饭吃啊。那些坐在暖和屋子里争论不休的老爷和领袖们,有几个真知道战壕里耗子是怎么啃死人脚指头的?这建国家的根基,要是没扎在实实在在的、能让俺们这些平头百姓活出人样的泥土里,它到底能立多久?别风一吹,就倒毬了。

后来,城里头的天又变了。十月底(俄历)的一个晚上,炮声从涅瓦河那边传来,不是打德国人,是打冬宫-6。又换了一拨人当家,他们说这回是彻底的革命,是咱“无产阶级”自己的政权-6。开头阵仗确实吓人,也痛快。俺亲眼见着从前趾高气扬的老爷被揪出来,华丽的宅子被充公。土地法令下来了,说是要分地-6-9。可紧接着,味道好像又有点不对头了。一切忽然变得紧绷绷的。街角出现了戴红袖章、眼神像鹰一样的人,他们管这叫“契卡”-2。话不能乱说了,连俺们士兵委员会里,要是谁的意见跟“上头”定的调子不一样,很快就会被当成“反革命”的苗头-2。分地的热闹下面,是征粮队拿着武器,到乡下强行收走俺们老爹老娘嘴里省下来的最后一点粮食-2。为了保卫新政权,新的战争——内战又打响了,红的对白的,俄国人杀俄国人,比以前还凶残-2。这回,当俺夜里听着远处隐约的枪炮声,琢磨这个1917山寨强国时,感受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透不过气来的东西。它不再是一开始那个轻飘飘的梦想,也不是后来让人恼火的空话,它变成了一架巨大的、隆隆作响的机器。这机器有着钢铁的纪律和不容置疑的意志,它许诺一个光辉的未来,但要求你现在就交出所有的粮食、自由,甚至性命去喂养它-2。它强大,扫清一切障碍;但它也冰冷,似乎把当初唤醒它的那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和个体期盼,都当成了可以随时碾碎、为伟大道路让路的小石子。

现在,俺蹲在彼得格勒一个潮湿的临时营房里,借着昏暗的油灯,在捡来的破本子上划拉这些字。外头又在下雪,风嚎得跟野狗似的。俺左手的老安德烈,下午刚因为嘀咕了一句“粮食比口号顶饿”,被带去“谈话”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右铺的年轻小伙子瓦西里,眼睛还闪着光,正仔细擦拭着他的步枪,说明天要去镇压“资产阶级的破坏分子”。俺看着他,就像看着去年春天的自己。那场始于饥寒交迫、渴望公正的1917山寨强国风暴,卷起了沙皇,卷起了临时政府,如今卷着所有人,奔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彼岸。俺们这些被风暴卷起的小人物,当初只想避避雨、寻个暖和地方,如今却身不由己,在空中翻滚。风暴本身成了目的,它呼啸着,要求你歌颂它的力量,忘却你最初只是想找一片不漏雨的屋顶。俺合上本子,把铅笔头揣进怀里。这故事还没完,但俺这一章,写得是又累又迷茫。强国梦的代价,原来不只是敌人的炮火,还有你不得不沉默的嘴巴,和越缩越小的、属于自个儿的那点心气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