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死的毒酒灌进喉咙的瞬间,沈清辞才终于看清了。
站在龙椅旁的顾惜瑶,手里捏着她亲手写的认罪书,笑得温柔得体。而她用毕生医术救回来的皇帝——那个她曾以为心怀天下的男人——只是冷冷说了句:“毒妇,死不足惜。”
她沈清辞,太医院首位女院正,三品医官,救过疫病千千万,最后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。
毒酒灼烧五脏六腑,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秒,她看见九皇叔萧衍站在殿门外,满身是血,那双永远懒散带笑的眼睛里,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与绝望。

他疯了一样冲进来,却被御前侍卫死死拦住。
“沈清辞!”他第一次喊她的全名,声音嘶哑得像厉鬼,“你欠我的命还没还!你敢死!”
她想说,九皇叔,我不记得欠过你什么。
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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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睁眼,沈清辞看见的是一顶绣着金凤的红盖头。
耳边是吹吹打打的喜乐声,轿子颠簸,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喉咙——完好无损,没有毒酒灼烧的疼痛。
手腕上那只翠绿镯子映入眼帘。
她僵住了。
这是她十八岁出嫁时戴的镯子。那场婚姻,是她父亲沈太傅为了攀附权贵,将她硬塞给了当朝太子萧承泽做侧妃。
上一世,她忍了。被太子妃顾惜瑶算计,被太子冷落,被全京城嘲笑是“倒贴的医女”。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有用,总有一天能被看见。
结果呢?她被利用完所有医术,替太子党羽治过伤、制过毒、甚至背过黑锅,最后落得一个“毒妇”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
轿帘被风吹起一角,她看见路边茶楼二楼的窗边,一个玄衣男人正懒洋洋地倚着栏杆,手里捏着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送亲队伍。
九皇叔,萧衍。
二十岁的萧衍,比临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他要年轻太多。他还没被削去兵权,还没被太子逼得满京城逃窜,还是那个世人眼中“不学无术、沉迷酒色”的废物皇叔。
但沈清辞知道,他不是。
上一世,在她被处死的前一个月,萧衍起兵了。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朝廷,差一点就成功了。可惜,她到死才知道,他反的不是皇位,是她被囚禁的天牢。
他输在了一步——太子提前用她的命,逼他交出了兵符。
而她到死都不知道,那个她从未在意过的九皇叔,为她赴了一场必死的局。
轿子停下,喜婆掀开轿帘:“沈侧妃,到了。”
沈清辞攥紧袖中的银针,这是她藏在发髻里防身用的,上一世的习惯,没想到重生后还带在身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盖头,在喜婆惊恐的目光中,大步走进了太子府。
正厅里,太子萧承泽一身喜服,正在与宾客寒暄。看见她穿着嫁衣却自己掀了盖头走进来,眉头皱起:“沈侧妃,礼数呢?”
沈清辞看着他,这张温润如玉的脸,她看了十年,信了十年,最后换来一杯毒酒。
她笑了。
“太子殿下,”她从袖中抽出那卷亲手写的婚书,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一针扎穿,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满座哗然。
萧承泽脸色铁青:“沈清辞!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,”沈清辞将碎裂的婚书扔在地上,“我只是忽然想通了。一个连自己发妻都护不住的男人,不值得我嫁。”
她说的是太子妃顾惜瑶。上一世,顾惜瑶害她流产、偷她药方、最后亲手将认罪书塞进她手里,而太子全程默许。
萧承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冷笑:“你以为你父亲会同意?”
“父亲?”沈清辞转身,看向坐在主位的沈太傅,语气平静,“父亲,你要拿女儿换你的官位,我不怪你。但从今以后,我沈清辞与你沈家,恩断义绝。”
沈太傅猛地站起来:“逆女!”
沈清辞已经转身走向门口。
身后传来萧承泽阴冷的声音:“沈清辞,你走出这个门,就是抗旨。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京城?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。
她当然知道抗旨是死罪。但她更知道,三个月后,太后会突发心疾,太医院束手无策,最后是她一个民间医女治好的,太后因此收她为义女,保她一世平安。
上一世,这个机会被顾惜瑶抢了——因为顾惜瑶偷了她的药方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。
门口,阳光刺眼。
她正要迈出去,一只手忽然横过来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水墨山水,扇柄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。
沈清辞抬头,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。
萧衍不知什么时候从茶楼下来了,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纨绔”二字。
“沈姑娘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低沉好听,“抗旨是死罪。不如跟本王做个交易?”
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。
上一世,她和萧衍的交集少得可怜,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人总在远处看着她,却从不上前搭话。直到临死前那一刻,她才看见他眼中的疯狂。
“什么交易?”她问。
萧衍俯下身,凑近她耳边,呼吸扫过她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知道你重生了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我也重生了,”他直起身,笑得漫不经心,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,“上一世我输得太惨,这一世,我不想再输了。”
他伸出手:“合作吗,沈院正?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,又看了看身后满堂面色铁青的宾客,忽然笑了。
“九皇叔,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你知道跟我合作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你会被我连累,被太子针对,被满朝文武孤立,甚至可能再死一次。”
萧衍收紧了手,将她拉近,低头看着她,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她的影子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沈清辞,我上一世为你死过一次了,不介意再来一次。”
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别急着跑,”萧衍笑着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“你还没回答我,这个交易,你做不做?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上一世,她信错了人,输得倾家荡产。这一世,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但萧衍——这个她上一世从不在意、最后却为她赴死的男人——她愿意赌一次。
“做,”她说,眼睛亮得惊人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感情免谈,”沈清辞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我只合作,不动心。”
萧衍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好,”他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不动心。那沈姑娘,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太后娘娘那儿报个到了?”
沈清辞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太后?”
萧衍打开折扇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“因为上一世,你今天晚上就会被顾惜瑶的人灭口,”他说,“而我,不会再让上一世的事情发生。”
他转身,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走吧,沈姑娘,”他回头看她,逆光中轮廓分明,“这一世,换我替你挡在前面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那句话——
“你欠我的命还没还。”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翠绿镯子,迈步跟了上去。
身后,太子府的大门重重关上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萧衍走在她前面,折扇下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。
不动心?
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正眼看过他,这一世,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拒绝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