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上,周建国把一枚金戒指推到我面前。
“秋月,嫁给我。你那个保研名额退了呗,我在城里开了个修理铺,你来帮忙收钱,咱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
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我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上一世,我退了学,掏出所有积蓄给他开店,甚至把我爸的抚恤金都填了进去。他后来开了全市最大的汽修连锁,搂着白莲花刘美娜住进别墅,而我被他以“挪用公款”的罪名送进监狱,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秋月?”周建国皱眉。
我端起面前的白酒,泼了他满脸。
“林秋月!”
满座哗然。
我站起来,把金戒指弹回去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周建国,你的店是我帮你找的铺面,启动资金是我出的,连账本都是我做的。你真以为离了你我活不了?”
我看着他狼狈擦脸的样子,冷笑:“这辈子,你自己玩儿吧。”
全场死寂。
我妈吓得拽我袖子:“你这孩子疯了?”
我没疯。
我是重生了,重生在1976年秋天,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走出饭店,秋风灌进领口,我深深吸了口气。
上一世,我蹲了三年监狱,出来时我妈已经走了,胃癌晚期,没钱治。我在她坟前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就出了车祸。
死之前我想的是——如果老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,我绝不会再做那个掏心掏肺的傻子。
“秋月姐!”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转头,看见刘美娜小跑着追出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
她穿着碎花衬衫,两条辫子编得整整齐齐,眼睛水汪汪的,看起来比上一世更无辜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建国哥呢?他为了给你买那个戒指,攒了三个月的钱!”她咬着嘴唇,“你知不知道他多伤心?”
我笑了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个女人,一边在我面前装姐妹,一边偷偷爬上周建国的床。后来公司账目出事,是她把我锁在财务室里,等着警察来抓。
“刘美娜,”我歪头看她,“他给你也买了个一样的吧?你脖子上的金坠子,也是他送的?”
刘美娜脸色一白,下意识捂住领口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回去告诉周建国,”我懒得跟她废话,“他看上的那个城东修理铺,明天就不是他的了。”
我转身就走,留下她站在原地发愣。
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户口本去了街道办事处。
城东那间修理铺,是周建国上一世发家的起点。地理位置好,正好卡在国道边上,过路的大车都要在那儿歇脚。他是占了先机才拿下的,后来拆迁还赔了一大笔钱。
但现在,他还在跟房东磨价格。
而我,直接找上了房东老孙头。
“孙叔,您那间铺子租出去了吗?”
老孙头正蹲在门口抽烟,闻言抬头:“还没呢,那个姓周的小伙子压价太狠,一个月才给十五块,我这铺子地段多好,最少也得二十五。”
我掏出三十块钱拍在桌上:“我租了。”
老孙头眼睛一亮,又犹豫:“你一个女娃,租铺子做啥?”
“开修理铺,”我说,“我找好了师傅,下周一就能开业。”
上一世跟周建国开了三年店,他那点技术我全学到了,连进货渠道、客户关系都门儿清。这辈子,我用他的路,让他无路可走。
老孙头二话不说,当场签了合同。
我拿着合同走出门,正撞上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年轻男人。
他个子很高,眉骨锋利,眼神带着审视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我愣了一下,因为上一世我见过他。
陆沉舟,后来全省最大的汽运公司老板,身家过亿。但现在,他应该还在部队跑运输,刚从云南调回来。
“林秋月?”他居然认识我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周建国的对象,”他顿了顿,语气淡淡的,“前两天不是订婚?怎么在这儿碰上你了。”
我明白了。周建国跟他有过节——上一世周建国抢了他一个运输单子,两个人打了两年官司。
“分了,”我晃了晃手里的合同,“铺子我租了,抢他生意。”
陆沉舟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,半晌,笑了。
那笑容很有意思,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。
“你倒是不藏着掖着。”
“没必要,”我说,“你跟我抢同一个铺子?”
“本来是,”他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,“但现在不用了。你想搞他?”
我点头。
“那咱俩合伙,”他伸出手,“我出车出人,你出脑子。修理铺的利润,你六我四。”
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秒,握上去。
“成交。”
消息传得快,不到三天,周建国就知道铺子被我截了。
他怒气冲冲地堵在我家门口,眼睛通红:“林秋月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我靠在门框上,慢悠悠地剥花生: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觉得那铺子地段好,想自己干。”
“你一个女的,开什么修理铺?”他咬着牙,“你是不是在报复我?就因为我让你退学?”
“退学?”我笑了,“周建国,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退学?保研名额我已经确认了,下个月就去报到。倒是你,没了我的钱,还能不能开得起店?”
他的脸色铁青。
我知道,他手里根本没多少积蓄,之前全靠我掏钱。上一世我像傻子一样给他填窟窿,这辈子,一分都没有。
“林秋月,你别后悔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背影,把花生壳吹飞。
后悔?
我最后悔的,就是上辈子对你太好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一边准备研究生入学,一边跟陆沉舟把修理铺开了起来。
他路子野,能从部队弄到便宜零件,我懂经营,把账目和客户管理做得清清楚楚。加上我提前预判了接下来几个月的政策变化——再过不久,个体经济就要放开了,到时候满大街都是跑运输的,修理铺的生意会好到爆。
果然,三个月后,政策落地,我们的修理铺成了全市第一家拿到正式执照的私营汽修店。
生意火爆得超出想象,每天门口排长队,连隔壁市的人都慕名而来。
陆沉舟站在店里,看着排队的人,转头对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的?这些事儿,我都不敢赌。”
我笑了笑:“直觉。”
他没再问,只是看我的眼神更深了一些。
而这几个月里,周建国也不是没搞小动作。
他先是到处散布谣言,说我靠男人上位,跟陆沉舟不清不楚。又跑到我学校举报我“作风有问题”,想让学校取消我的保研资格。
我等着他呢。
他把举报信交到系主任手里的当天,我就把一沓材料拍在了主任桌上。
材料里有他偷税漏税的账目——上一世他惯用的手段,这辈子他还没学会隐藏,做得粗糙得很。还有他跟刘美娜的暧昧照片,时间线清清楚楚,证明他在跟我订婚之前就已经劈腿。
系主任看完,沉默了半晌,问我: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
“把举报信还给我,”我说,“我不追究,但以后他再敢来学校闹事,这些材料我就交给税务局。”
周建国灰溜溜地走了。
刘美娜也没消停。她跑到修理铺门口,当着一群人的面哭诉,说我抢她男人,说我心狠手辣。
我端着茶杯走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念了她写给周建国的情书。
“——‘建国哥,等秋月姐不在了,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。’这是你写的吧?日期是去年八月,那时候我跟周建国还没分手呢。”
刘美娜的脸白得像纸,周围的人指指点点,她捂着脸跑了。
陆沉舟站在我身后,低声说:“你可真够狠的。”
“不狠,”我喝了口茶,“怎么活到今天?”
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就是两年。
修理铺扩大成了汽修厂,我研究生毕业,直接入职了省交通厅。陆沉舟的运输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,成了全省最大的民营运输企业。
而周建国,没了我的支持,他的修理铺开了关、关了开,始终没折腾出名堂。后来听说他跟刘美娜结了婚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。
直到那天,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。
“林秋月,”电话那头是周建国的声音,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“你毁了我一辈子,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你妈今天下午去银行取钱了吧?我让人跟着呢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“哐当”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你要是敢动我妈——”
“放心,我不动她,”他笑了,笑声刺耳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当年为了我放弃保研,你妈气得住院的事,你还记得吧?她现在身体也不好吧?要是知道你又跟陆沉舟搞在一起,会不会再气出个好歹来?”
我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很稳:“周建国,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“谁死还不一定呢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立刻打给我妈,没人接。
又打给邻居王婶,王婶说:“你妈刚出门,说去银行取钱,还没回来呢。”
我抓起包就往外冲。
在走廊上,我撞上了陆沉舟。
他拦住我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出事了,”我声音都在抖,“周建国要动她。”
陆沉舟二话没说,拉着我就走:“上车。”
他开车极快,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。我坐在副驾驶,脑子里飞速转着,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。
周建国这个人,上一世能把我送进监狱,说明他不是没脑子,只是被我断了路,逼急了才会狗急跳墙。
他既然敢打电话威胁我,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我必须比他更快。
“去城南,”我对陆沉舟说,“我妈肯定不在银行,她每次取钱都去城南那个储蓄所,因为那里人少。”
陆沉舟猛打方向盘,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十五分钟后,我们赶到储蓄所门口。
我妈正提着袋子走出来,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跟在她身后,手插在兜里。
“妈!”我冲过去,一把拽住她,“快上车!”
那个男人见势不对,转身就跑。
陆沉舟没追,先把我和我妈塞进车里,然后才打电话叫人。
回去的路上,我妈吓坏了,一个劲问我怎么回事。
我抱着她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上一世,我没能保护她。
这辈子,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。
第二天,我带着所有证据去了公安局。
周建国偷税漏税的账目、威胁电话的录音、还有他雇凶的证据,一样不少。
公安的人问我:“这些证据你哪儿来的?”
我说:“他欠我的。”
三天后,周建国被抓了。
刘美娜跑到公安局门口哭,说她什么都不知道,说她是被周建国骗的。
没人理她。
法院判了周建国五年,罚款加赔偿,他这辈子算是完了。
我站在法院门口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陆沉舟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热豆浆。
“解气了?”
“还没,”我喝了一口,“等他把牢坐完出来,发现这世界已经跟他没关系了,那才叫解气。”
他看着我,突然笑了。
“林秋月,你这人真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一不小心,就被你记恨上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,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那你就别做对不起我的事,”我说,“我这人,记仇。”
他伸手,轻轻弹了一下我额头。
“放心,”他说,“我不是周建国。”
1979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。
我的汽修厂已经开了三家分店,年利润过百万。陆沉舟的运输公司拿到了全省第一张民营货运牌照,业务覆盖六个省。
那一年秋天,他请我吃饭。
在国营饭店里,他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钻戒。
“林秋月,”他说,“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话。但我想跟你说,这辈子,我会对你好。”
我看着那枚戒指,眼眶有点热。
上一世,我在同一个城市,被同一个位置的金戒指骗得倾家荡产。
这辈子,有人用一枚钻石戒指告诉我,你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我伸手,让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。
“陆沉舟,”我说,“你要是敢骗我,我让你比周建国还惨。”
他笑了,握紧我的手。
“试试看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秋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。
我知道,这一世,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