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抱抱我。”
苏念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还含着这句话。

病房里白炽灯刺眼,消毒水味钻进鼻腔。她愣住了——这间病房,她太熟悉了。十年前,她妈就是在这里,握着她的手,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而她呢?她当时在干什么?

苏念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。她记得。当时她在跟电话那头的沈临舟吵架,因为她妈住院第三天,沈临舟没来看过一眼。她哭着说“我妈快不行了”,沈临舟说“念念,我这边刚融到A轮,投资人都在,你别闹”。
别闹。
她妈走的时候,她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是沈临舟发来的消息:“念念,等我忙完这阵,一定好好陪你。”
她没等到那阵。
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痛了苏念的眼睛——2016年3月15日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她妈住院的第三个月,重生在沈临舟第一次跟她提“能不能跟你爸妈借点钱”的前一天。
苏念闭了闭眼,脑子里闪过上一世的画面:她放弃保研,掏空爸妈的积蓄,给沈临舟的创业项目输血。她爸为了帮她凑钱,把老房子抵押了。她妈化疗需要钱的时候,她连十万块都拿不出来。沈临舟说“念念,等我公司上市了,十倍还给你”。
十倍。
后来他公司真上市了。苏念在监狱里看到的新闻。上市敲钟那天,站在沈临舟身边的是她的闺蜜林知意。两个人十指相扣,笑得甜蜜。
而她呢?她因为沈临舟安排的“商业间谍”罪名,被判了三年。她爸得知消息,脑溢血走了。她妈早就不在了。
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苏念睁开眼,眼泪还没干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
护士进来的时候,苏念已经擦干了眼泪,声音很稳:“我妈的主治医生什么时候查房?我有事要谈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:“苏女士,您母亲今天下午刚做完化疗,现在还在休息,您要不要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打断她,“我就是想问,如果我妈现在转院,去北京,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?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您得跟主治医生聊。但我个人建议,您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,转院风险很大。”
苏念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她当然知道风险大。上一世,她妈就是在这家医院走的。她当时听了沈临舟的话,觉得钱要省着花,觉得等沈临舟公司上了正轨,就能带她妈去北京最好的医院。
她等到了,但她妈没等到。
第二天,沈临舟来了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巾是苏念上一世送他的那条。他长得确实好看,眉眼温柔,笑起来像三月春风。上一世的苏念,就是被这笑容骗了七年。
“念念,阿姨今天怎么样?”沈临舟坐在病床边,握住苏念的手,语气关切。
苏念看着他的手,没抽回来,但也没像上一世那样感动得眼眶发红。她说:“不太好。医生说靶向药效果一般。”
沈临舟叹了口气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念念,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来了。
苏念心里冷笑,但面上不显,甚至微微歪了歪头,做出认真听的样子。
“我那个项目,你知道的,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。”沈临舟表情诚恳,“技术验证已经做完了,市场反馈也很好,现在缺的就是一笔启动资金。我跟几个投资人聊过,他们都感兴趣,但要求我们团队自己也出一部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百万。”沈临舟看着她,“念念,我知道阿姨现在生病,你压力很大。但这个项目如果真的做成了,阿姨的医疗费、你爸的养老,都不是问题。我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了。”
上一世,他说的是“就差这最后一口气”,苏念信了。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他,还说服她爸把房子抵押了。两百万投进去,沈临舟的公司果然起来了。但跟她没关系——股份写的是沈临舟的名字,连借条都没打一张。
“临舟。”苏念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的对,我妈现在生病,我压力确实很大。”
沈临舟眼睛一亮,以为她要答应了。
“所以我现在拿不出钱。”苏念说完这句话,看着沈临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错愕,心里涌起一阵快意,“我妈的治疗费,我爸的退休金,都刚好够用。多一分都没有。”
沈临舟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,那笑容温柔极了:“念念,我不是逼你。我就是觉得,这个机会真的很好,错过了太可惜。你要不要再想想?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苏念说,“没钱。”
沈临舟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能不能跟你爸妈商量一下?毕竟是借,等我赚了钱,肯定——”
“我妈在化疗。”苏念打断他,“你让我现在跟她说,让她把化疗的钱省下来给你投资?”
沈临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苏念看着他的表情,突然觉得特别好笑。上一世她到底是有多瞎,才会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?
沈临舟走后,苏念给她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电话那头,她爸的声音苍老而温和:“念念,你说。”
“我决定不跟沈临舟订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苏念知道,她爸上一世也不喜欢沈临舟,但因为她坚持,最后还是妥协了。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妥协。
“念念,你跟爸说实话,是不是他欺负你了?”她爸的声音突然就硬了起来。
苏念眼眶一热,但她忍住了。她说:“没有。我就是想明白了。爸,我不想再为任何人活了。”
她爸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你想明白就好。爸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趴在病床边,把脸埋进胳膊里,哭了一场。
但她只哭了五分钟。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重生一周后,苏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去了沈临舟的死对头公司。
顾氏集团,写字楼在CBD最核心的位置。苏念穿着借来的职业装,踩着不太合脚的高跟鞋,走进了前台。
“你好,我找顾晏辰。”
前台看了她一眼: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念说,“但你跟他说,我手里有沈临舟那个项目的全套技术文档和商业计划书。”
前台愣住了,拿起电话。
十分钟后,苏念坐在了顾晏辰的办公室里。
顾晏辰比她想象中年轻,三十出头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眼神很冷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了苏念几秒,然后说:“沈临舟的女朋友?”
“前女友。”苏念纠正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沈临舟以为我还是。”苏念把U盘放在桌上,“这里面是他项目的全部资料。技术架构、商业模式、融资计划,甚至他接下来三年要打通的几个关键客户,我都写清楚了。”
顾晏辰没动那个U盘,只是看着她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你给他做局。”
顾晏辰挑了挑眉。
“你假装对他的项目感兴趣,说要投资,但条件是让他先把demo做出来。”苏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现在没钱,demo做不出来。你就说可以垫付一部分,但要求他先把核心技术方案发给你审核。他会发的,因为他以为那份技术方案是他自己想的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:“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信?”
“因为那份技术方案,本来就是我写的。”苏念看着他的眼睛,“沈临舟不懂技术。他所有的商业计划书、技术文档,都是我一字一句写出来的。他以为那是他的东西,其实不是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晏辰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眼神变了:“有点意思。”
苏念没笑。她说:“顾总,我知道你跟他有旧怨。他上一轮融资的时候,截了你的两个大客户。你想收拾他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我现在给你送刀,你不要?”
“你要什么?”顾晏辰又问了一遍。
苏念想了想,说了四个字:“我要他死。”
顾晏辰看了她三秒,然后伸手拿起了U盘。
一个月后,沈临舟的项目拿到了顾氏的投资意向书。
苏念是在沈临舟的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沈临舟兴奋得声音都在抖:“念念,你猜怎么着?顾氏要投我!顾晏辰那个王八蛋,之前一直跟我抢客户,现在居然主动来找我合作!念念,我就说我这个项目一定能成!”
苏念坐在病房的窗边,看着她妈睡着的脸,轻声说:“恭喜你。”
“念念,等我拿到这笔钱,第一件事就是给阿姨找最好的医生。”沈临舟的声音温柔又深情,“你相信我,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苏念说。
她确实相信他。相信他会栽得很惨。
事情发展得比苏念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沈临舟拿到顾氏的投资后,立刻开始扩张团队、租新办公室、上马新项目。他花钱的速度比苏念上一世见过的还要快。因为他觉得,有顾氏兜底,他不怕。
苏念知道,顾晏辰给沈临舟的投资协议里有陷阱。前期的资金是分批到账的,每一批都有严格的交付节点。如果沈临舟在任何一个节点上没达标,后续资金就会立刻中断。
而沈临舟的第一个交付节点,是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因为那份技术方案,苏念在写的时候就埋了雷。核心算法里有一个逻辑漏洞,只有在实际跑数据的时候才会暴露。沈临舟不懂技术,他手下的技术团队也是临时拼凑的,根本看不出来。
等他们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五月中旬,沈临舟的项目出了问题。
苏念是在新闻上看到的:“新创科技因核心技术问题,资金链断裂,创始人沈临舟被投资人追债。”
新闻配图里,沈临舟站在公司门口,表情狼狈。他身后是搬家公司的人在搬办公家具。林知意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表情不是心疼,而是慌乱——苏念上一世就知道,林知意也投了钱进去,是她爸妈的积蓄。
苏念把新闻截图存了下来。
她妈已经转到了北京的一家医院。苏念把上一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用上了——哪个专家最厉害,哪种药效果最好,哪个治疗方案最合适。她妈的身体状况在好转,虽然慢,但确实在好转。
她爸也从老家过来了,每天陪着她妈,偶尔跟苏念说:“念念,你最近好像变了。”
苏念问: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她爸想了想,说:“变坚强了。”
苏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六月,沈临舟给她打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,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:“念念,我需要你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我的项目出问题了,顾晏辰那个王八蛋给我设了套。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,林知意也在逼我还钱。”沈临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念念,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够好,但我真的只有你了。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次?就最后一次。”
苏念听他说完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记得我妈是哪天走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2016年3月15日。”苏念说,“你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,说等你忙完这阵,一定好好陪我。”
沈临舟的声音有些慌:“念念,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忙了。”苏念说,“我不需要你陪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沈临舟的最后结局,比苏念预想的还要快。
八月底,顾晏辰以商业欺诈罪起诉沈临舟。证据链很完整——沈临舟在融资过程中提供了虚假的技术方案和财务数据,涉嫌骗取投资。苏念提供的那些资料,成了最关键的证据。
法院判了三年。
林知意也没跑掉。她作为沈临舟的合伙人,参与了财务造假。虽然最后没判刑,但被限制高消费,征信拉黑,在行业里彻底臭了。
苏念没去看他们的结局。她没那个时间。
她妈的病情稳定了。医生说,如果继续保持这个状态,五年生存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六十。苏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哭了整整半个小时,但这次是高兴的。
她重新申请了研究生,拿到了录取通知书。
她爸把老房子赎回来了,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。他说:“念念,等你研究生毕业,这棵树就开花了。”
苏念说好。
十月的某天,苏念接到了顾晏辰的电话。
“沈临舟的事,谢谢。”顾晏辰说。
“各取所需。”苏念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顾晏辰忽然说:“你那个技术方案,我看过了。虽然你故意埋了漏洞,但整体架构很扎实。你有没有兴趣来顾氏?我缺一个懂技术又懂商业的人。”
苏念想了想,说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不用急着回答。”顾晏辰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苏念,你妈在北京的主治医生,是我帮忙联系的。你知道吗?”
苏念愣住了。
她确实不知道。她当时只是给北京那家医院打了电话,对方说正好有一个专家可以接诊。她以为是运气好。
“为什么?”苏念问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顾晏辰的声音很淡:“因为那天你坐在我办公室,说‘我要他死’的时候,你的眼睛是红的,但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人,我得认识一下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所以,苏念,”顾晏辰的声音很轻,“你要不要来顾氏?不来也行,但能不能先出来喝杯咖啡?”
苏念站在病房的窗边,看着她妈和她爸在楼下散步。秋天的阳光很好,桂花还没开,但她已经闻到了香味。
她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笑了笑。她想起上一世,29岁生日那天,她在监狱里,没人来看她。她对着冰冷的墙壁,说了一句“妈,抱抱我”。
没有人抱她。
这一世,她不需要了。
因为她终于学会了拥抱自己。